陈砚舟的手指停在那页账册的夹缝里。
刚才翻得急,纸边划了下指尖,他以为是破损的毛口,可再一摸,内层有异样。他把账本倒过来轻轻一抖,半张枯黄的纸片滑了出来,像从死人嘴里抠出的最后一句话。
灯芯爆了个花。
他没管,低头去看那纸。字是褐色的,写得歪歪扭扭,墨里掺了什么似的,反着暗光。第一行就让他呼吸一顿——“江南各卫所虚报兵额,十之七八皆为空名吃饷”。
他瞳孔猛地一缩。
往下看,每一条都像刀子剜肉:“浙南右卫实员不足三千,册上列六千七百;苏松营年耗军粮百万石,实支不过三成;户部批文层层盖印,皆为分利抽头之据……”
字越写越乱,到最后几乎不成形。落款处,两个字力透纸背:周慎。
陈砚舟整个人僵住。
茶盏还在桌上冒着凉气,他却觉得一股血冲上脑门,耳朵嗡嗡响。他一把将那纸按在案上,手指发颤,不是怕,是狠。
“周慎?你还写了这个?可你不是……早就……”
话没说完,外头一道惊雷劈下来,震得窗棂直晃。闪电照进来的一瞬,他看见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要撕开皮肉。
这名字他记得太清楚。当年科场案发,那人绝食七日不死,最后用指甲在墙上刻下“字可删,理不可屈”,咽气前还被人拖出去烧了尸首。朝廷通报说是病亡,抚银十两打发了事。
现在,这张纸又出现了。
他盯着“周慎”二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忽然起身,走到墙角柜子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压着一本旧书,封面已经磨得起毛,是《民间讲学录》初版。他翻到末页,那里有一行小字题跋,署名也是周慎。
笔迹对上了。
他又从袖中取出前年某次诗会留下的名录,找到周慎的名字。三处比对,一笔一画,毫无差别。
不是伪造。
是真的。
他缓缓坐回椅子,把血书贴在胸口,闭了下眼。再睁眼时,眼里没了震惊,只剩下冷。
“原来你是查到了这些……所以他们杀了你。”
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谁对话。
窗外雨点开始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他起身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叫秦五。
“今晚书房不准任何人进出,包括兵部传令。”
“是。”
“再去趟裴府,让她立刻来一趟,就说……我找到了不该找到的东西。”
秦五看他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带风。
半个时辰后,裴昭披着蓑衣进了院子,靴子踩得水花四溅。她推门进来时头发湿了一半,肩头全是雨水,却连伞都没收,直接问:“出什么事了?”
陈砚舟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
裴昭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她抬头:“这是……周慎写的?”
“是他。”
“可他半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陈砚舟声音沉下去,“所以我才要你查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裴昭咬了下唇,低声道:“我早让人查过。他在浙南右卫当过八个月的临时书吏,专门核对兵员名册。因为他几次上报虚报人数,被主官打压,后来突然报‘染疫暴毙’,当天火化,家人只拿到十两银子。”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找了当时经办的仵作,他说尸身脖颈有勒痕,但不敢报。”
屋里一下子静了。
雨声更大了,敲得人心烦。
陈砚舟站在窗前,背影挺得笔直。他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病逝’。敢写真话的人,就得悄无声息地烂在土里?”
裴昭看着他:“你想怎么办?这东西不能轻易呈上去。崔苕那边肯定早有准备,万一说是你伪造先烈遗书,反而落人口实。”
“我不急着报。”他转过身,眼神亮得吓人,“我要亲自去江南。”
裴昭一愣:“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