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江面浮着一层薄雾,船头劈开的水纹还没散尽,陈砚舟已经站在了跳板上。
他没等船完全靠岸,抬脚就下了。青衫下摆沾了潮气,贴在小腿上冰凉一片。秦五紧跟着下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神扫过码头四周——挑夫、货郎、巡丁,没人多看他一眼,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走吧。”陈砚舟低声说,“别停。”
裴昭没跟他们一起下船。她昨夜坚持要同行,最后被陈砚舟一句“你走了,谁盯着兵部那帮人”堵了回去。临别时她只说了句:“要是三天没信,我就带人杀过来。”话是狠,可递过来的油纸包却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像生怕他路上吃不上一口热的。
现在这包饼还揣在他怀里,沉甸甸的。
码头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混着江风灌进耳朵。陈砚舟故意放慢脚步,装作初来乍到的外乡书生,东张西望地打听转运司在哪。没人理他。倒是有个老挑夫蹲在石墩上啃干饼,听见问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嚼。
陈砚舟走过去,从袖里摸出半吊钱,轻轻放在石墩上。
“大哥辛苦。”他说,“我找人办事,听说这边常走军粮?”
老挑夫眼皮都没抬:“军粮不归我们管。”
“我知道。”陈砚舟声音压低,“但我听人说,粮袋底下有时候装的不是米,是银子。”
那手猛地一顿。
老挑夫缓缓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打听得太多了。”
“我不图升官发财。”陈砚舟不动声色,“我就想知道,一个肯说实话的人,能不能让自家孩子读得起书?”
这话像戳中了什么。老挑夫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每月初九、十九、二十九,三趟漕船,从浙南右卫出来,走水路进苏州仓。表面运粮,实则运银。银箱裹着油布,塞进空粮袋夹层,一袋能藏二十两……”
陈砚舟心头一震。
这和血书上的记载对上了。
“这些船最后去哪儿?”他追问。
“谁说得清?”老挑夫冷笑,“上面有人接应,单子换了好几道手。只知道……”
话没说完,破空声骤起。
一支羽箭从河岸高处射下,直取老挑夫心口。陈砚舟反应极快,一把将人往后拽,但还是慢了半步——箭矢狠狠钉进对方咽喉,血喷了一地。
“趴下!”秦五大吼一声,抽出刀就扑上前。
老挑夫倒在地上抽搐,手指死死抠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陈砚舟跪下去扶他,却见他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抬起,掌心攥着一块染血的布条。
他掰开那僵硬的手指,布条只剩半截,上面有模糊的墨印,像是盖章留下的痕迹,隐约能看出“浙南”二字。
“是卫所的标记。”秦五低声道,背靠着一根断柱,眼睛死死盯着岸边高处,“有人在等我们。”
陈砚舟咬牙,把布条塞进袖中。他还想再看一眼死者脸上的表情,可那人眼珠已经翻白,嘴角还在冒血泡。
就在这时,第二支箭射了下来。
这次目标是他。
箭速更快,角度更刁,明显是冲着毙命来的。秦五横身一挡,刀锋斜撩,勉强磕偏了箭头,可第三支箭已紧随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侧巷掠出。
寒光一闪,箭杆应声而断。
裴昭落在他面前,短剑还带着弧线收回鞘中,呼吸平稳得不像刚救了人一命。
“你怎么来了?”陈砚舟脱口而出。
“你觉得我会真让你一个人来?”她回头瞪他一眼,随即转向秦五,“几个人?弓是什么制式?”
“至少两个射手,位置在粮仓北墙。”秦五眯眼望去,“箭尾带红羽,浸过桐油防潮——这是江南卫所配发的猎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