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陈砚舟的手指停在账册最后一页那个模糊的印记上。
刚才在渔村老宅,他只看出这半个章不该出现在私账里。现在重新摊开来看,纸面受潮后的褶皱走向、墨迹晕染的边缘,全都对上了兵部职方司三年前的封档标准——这种骑缝章,只有在正式调拨文书上才会用,一式两份,合印为凭。
“周慎……”他低声念了这个名字,又立刻收住。
不是缅怀,是推演。一个被报病死的书吏,怎么能把带官方印记的文件拆出来塞进盐枭的流水账?除非——这本账原本就是从卫所流出去的。
他吹了口气,把灯芯挑亮些,开始翻前面几页。
秦五靠在门边打盹,听见响动睁了睁眼:“公子,还不睡?”
“快了。”陈砚舟没抬头,“你去外头守着,别让人靠近。”
秦五应了一声,拄着刀往外走。脚步刚到门口,又顿住:“裴姑娘说她天亮前会来。”
“嗯。”
门关上,屋里只剩灯花爆裂的轻响。
陈砚舟把账册平铺开来,从包袱里抽出一叠手抄纸,上面是他这几天记下的所有交易条目。目光扫过那些看似杂乱的数字,他忽然盯住一行:三月初九,运粮至北滩,收银七百两,标注“三”。
再翻下一页:三月十五,换引出仓,得利一千二百两,标“七”。
接着是:三月二十,补货入栈,支出五百两,标“五”。
三、七、五。
这三个数,在每笔大额交易后都出现,位置固定,像某种标记。可若说是金额,又对不上实际收支;说是日期?也不合月份顺序。
他盯着看了半盏茶功夫,猛地往后一靠。
这不是记账。
是传信。
兵部老档里有种密语格式,专用于边镇暗报军需调配,叫“三字分责令”。三位数代表三方责任归属,比如“四六二”,意思是甲担四成责,乙六成,丙二成垫底背锅。当年西北战事吃紧,怕文书落入敌手,就用这种方式隐写权责,连经手差役都看不懂。
他迅速翻出记忆中的规则,对照这几笔记录反向排列——五、七、三。
五归李茂,七归幕后主使,三留给替罪羊。
可七成利润,绝不可能是小角色拿的。李茂一个观察使,敢吞五成就已是胆大包天,谁能在背后拿七成还让他心甘情愿当白手套?
答案只有一个:那人身份更高,且早就在布局收网。
陈砚舟提笔写下“崔玿”二字,指尖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崔家掌礼部多年,门生遍布六部,尤其是户、兵两部的中层官吏,十有七八出自其门下。若崔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钱,而是要借贪腐案清洗异己、逼皇帝削藩整吏——那他拿三成赃款,背上全部骂名,反而最安全。
“好一手倒打一耙。”他冷笑出声。
账面上李茂拿五,崔玿拿三,听着像是宰相之子被地方官欺压,实则真正的七成黑银,早就通过盐引洗进崔党私库。等到事发那天,李茂人头落地,崔玿只需痛斥“劣官败类污我清名”,顺势推举亲信接管江南财政,一步登天。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衣料摩擦门框的声音。
“门没锁。”他说。
裴昭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她顺手把门掩上,走到桌边低头一看:“你又找到什么了?”
“不是找到。”陈砚舟把抄录的数字推过去,“是看懂了。”
她扫了几行,眉头皱起:“这些‘三’‘七’‘五’是什么意思?凑巧吧?”
“巧不了。”他指着其中一笔,“你看这里,三月初九收七百两,标‘三’;十五号得一千二百两,标‘七’;二十号支五百两,标‘五’。三个数字反复出现,位置固定,而且总和是‘十五’——一年有十二个月,哪来的十五?”
裴昭眼神一凝。
“这不是数目。”她慢慢道,“是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