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巷口那扇木门还卡着片枯叶。
陈砚舟站在门外,没动。裴昭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谁都没说话。刚才马车停在巷尾时,他掀开车帘看了这院子一眼——墙皮剥落,门环锈死,檐下蛛网被夜风扯得七零八落。可偏偏那扇门,只虚掩着一条缝。
“没人来过。”他说。
“怎么看得出来?”她问。
“昨夜下了雨,地上泥泞,若有人进出,脚印不会干得这么快。”他抬脚跨过门槛,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尘灰扑簌簌往下掉,“再说,真有人抢在前头取了东西,这门就不会只是虚掩了。”
屋里黑得像口旧棺材。他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幽蓝火苗跳起,映出堂屋正中的长案。案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唯独一角空着——那里摊着一本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像是被人翻到最后一刻才松手。
《民间讲学录》。
他走过去,指尖拂过封皮,又缓缓落在最后一页。墨迹已干,但那一行字仍如刀刻:
字可删,理不可屈。
裴昭站到他身侧,呼吸轻了些。她认得这字迹,瘦硬、倔强,一笔一划都带着骨头。
“周慎写的?”
“是他。”陈砚舟声音低下去,“他没病死,是被人逼到绝路上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夹层,指腹蹭到一处异样。轻轻一揭,一张薄纸滑了出来。展开看,字数不多,却句句见血:
“李茂每月初五赴灵隐寺西厢,崔玿遣人接信。余已录其形貌,藏于佛龛底匣,然力竭……未能送出。”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滴暗褐色的痕迹,早已干涸多年,像块陈年的疤。
裴昭盯着那滴痕,忽然道:“这是血。”
“嗯。”他点头,“不是当场写的,是拖着命写完的。否则不会只有这一张纸,也不会连名字都不敢留。”
她沉默片刻:“他在等一个能把真相说出去的人。”
“所以他把信留在这里。”陈砚舟将密信叠好,收入贴身衣袋,“他知道没人敢来,也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不信鬼神,只信道理。”
外头传来几声鸟叫,晨光斜斜切进屋内,照在那本《讲学录》上。纸页微微颤动,仿佛还在呼吸。
裴昭看着他:“现在怎么办?拿这封信去见陛下?可它没印鉴,也没旁证,崔苕那边肯定一口咬定是伪造。”
“不需要他们承认。”他转身走向门口,“只要时间对得上,账册里的‘三’,就是每次交易后第三天传信;而李茂每月初五准时去灵隐寺——这不是巧合,是规律。”
“可你还缺一样东西。”她说,“那个佛龛底匣里的名单。没有它,崔玿可以推说自己根本没见过李茂。”
“我不需要他见过。”陈砚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案上的书稿,“我只需要让陛下知道,有个人用命记下了这条线,而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告状,是为了替他说完没说完的话。”
他整了整衣领,对着那本摊开的《讲学录》,深深作了一揖。
没有言语。
再起身时,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查案的官员,也不是复仇的故人,而是背负着某种必须传递下去的东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