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迈步出门,“该收网了。”
裴昭紧随其后。两人刚走出院子,秦五便从巷尾牵马过来,低声禀报:“公子,刚才有个挑水的老汉路过,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转身就往东街去了。”
“记住他长相了吗?”
“记住了,驼背,左手少根手指,穿青布短褂。”
“盯住他。”陈砚舟上了马车,“别抓,也别惊动,看他去哪,见了谁。”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声响。车内光线昏暗,他靠在角落,手一直按着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那封信,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裴昭坐在对面,忽然开口:“你说周慎要是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是穷。”他淡淡道,“住在破院子里,每天抄书讲课,骂官府,帮寒门子弟改文章,气得胡子发抖。”
“然后呢?”
“然后某一天,突然倒下,没人知道他写了多少本讲义,救了多少人。”他顿了顿,“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看着他,“你会让他被记得。”
“不是我要让他被记得。”他摇头,“是他自己不肯闭嘴。人都死了,还留一封信,一句话,等着后来人捡起来继续讲——这种人,你想忘都忘不掉。”
马车驶过长街,远处宫门轮廓渐显。守卫换岗的铜锣声响起,早朝时辰将近。
车内静了一瞬。
裴昭忽然问:“你准备怎么开口?”
“就从一句‘臣今日所奏,非一人之案,乃一代之痛’开始。”他抬眼看向窗外,“然后告诉陛下,有一个叫周慎的读书人,穷了一辈子,最后饿死在屋里,临死前只做了一件事——写字。”
“写给谁看?”
“写给像我这样的人看。”他声音很轻,“他知道总会有个人来找他,只要这个理还没断,就一定会有人来。”
车轮声渐急,宫墙在望。
他伸手摸了摸左眉上的旧疤,动作极轻。
那是很多年前一场大火留下的。那时他还不是陈砚舟,只是一个想活命的魂魄。而现在,他终于明白,有些人烧不死,有些话灭不掉。
哪怕只剩一行字,也能点着一把火。
马车在宫门外缓缓停下。
陈砚舟推开车门,一只脚踩上地面,回身对裴昭伸出手。
她没犹豫,搭上去,被他拉下车来。
两人并肩走向宫门,步伐一致。
身后,那条荒废小巷静静立着,门缝里的枯叶终于被风吹落,打着旋儿滚进泥水里。
宫门前值守的禁军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扫过陈砚舟胸前微凸的衣袋——那里藏着一封染血的信,和一段不肯闭嘴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