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吹起寺前那面褪色的幡旗,陈砚舟就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他站在钟楼后的暗门前,手还搭在石缝边缘。刚才那一阵闷响是从地底传来的,像是有人在敲击什么。裴昭从高处跃下,落地时脚尖一点,直接滑到他身侧。
“山道被封了。”她声音压得很低,“黑衣人,不下百人,刀都出鞘了。”
秦五喘着粗气从偏殿绕回来,左腿拖得比平时更重:“东边、西边都有人,看装束不像衙役,倒像是……私兵。”
陈砚舟没说话,只把门推开一条缝。
里面是间密室,蛛网横挂,角落堆着十几个木箱,表面蒙灰,但箱角崭新发亮。他走进去,蹲下掀开最近的一口,银光一闪——确实是江南军饷用的官铸纹银。
可当他翻过箱子底部时,眉头皱了起来。
“朱砂刻的‘崔’字。”他指给裴昭看,“一笔到底,深浅一致,连毛刺都没有。这不是一个人急着留记号,是拿模子拓出来的。”
裴昭伸手摸了摸:“太整齐了。真要藏赃,谁会把自己的姓刻满一屋子?”
“这就是等着我们来拿。”陈砚舟冷笑,“拿了,就是我栽赃;烧了,就说我们毁证。崔苕这局,不光想杀我,还想让我死得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外头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拍打在窗纸上,像雨点。
秦五急道:“大人,不能久留!要么突围,要么另找出路!”
陈砚舟站起身,目光扫过墙角一个半塌的佛龛。刚才他进来时就觉得不对劲——这屋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废弃多年。尤其是地面,明明积了灰,可佛龛后那块石板边缘,却有新鲜刮痕。
他走过去,用力一推。
石板动了。
“这里有机关!”
三人合力搬开石板,底下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湿气扑面而来,夹着一股陈年纸墨的霉味。
“先下去。”陈砚舟抓起最小的一口银箱背在肩上,“东西不能空手走,真假也得带回京验。”
裴昭打头,秦五断后,三人鱼贯而入。
石阶陡窄,只能容一人通行。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前方豁然开朗,是个天然岩洞改造的地窖,四壁凿了浅坑,原本该放经卷或供品,现在却空荡荡的。
直到裴昭点燃火折。
微光晃了一下,照出前方盘坐着的一具尸骨。
那人穿着一件半腐的青衫,袖口磨破,腰带上还挂着一枚断裂的玉佩。最显眼的是胸前那件未脱下的外袍——领口绣着江南书院监生才有的云鹤纹。
陈砚舟脚步猛地顿住。
“周慎……”
他一步步走过去,跪在尸骨前。火光照着他指尖轻颤,抚过那件青衫的领口。衣服早就脆了,一碰就掉渣,可上面的墨迹还在——袖口内侧写着一行小字:“癸未春,赴任途中,风雨兼程。”
那是周慎离开京城那天,亲笔写下的。
裴昭举着火折不敢靠近,声音哑了:“他……来过这儿?”
“不止来过。”陈砚舟低头看尸身旁的岩壁,“他还想留下话。”
墙上四个血字,深深嵌进石头里:理不可屈
字迹歪斜,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力气耗尽,硬撑着划完。
陈砚舟伸手贴上去,指尖触到干涸的裂痕。这血不是喷的,是一点一点用手指蘸着写的,写了好几次,才拼出这四个字。
“他没等到接头人。”他嗓音沉得像压了石头,“或者……接头人根本就没来。”
秦五忽然低声说:“地上有纸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