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窗纸,陈砚舟还坐在书案前,笔尖悬在半空,墨滴缓缓坠下,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他没动,眼底有血丝,但神志清醒。昨夜写完那份《北境军粮供给案初录》,本该歇了,可脑子里全是裴昭走时的背影,还有她塞给他的那把短剑——现在正安静地躺在书匣底层,裹着油布,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口。
但他不能被这块石头压垮。
清晨第一道阳光爬上桌角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老仆捧着一堆奏章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御史台送来的……都是弹劾您的。”
陈砚舟接过,随手翻了两页,嘴角扯了一下。
“说我狂妄?说我不懂规矩?说我一个新晋榜眼,竟敢当庭扳倒宰相之子?”他轻笑一声,“他们急了。”
老仆低声道:“这阵势,怕是礼部、户部那边都坐不住了。”
“坐得住才怪。”陈砚舟把奏章往桌上一摔,“我刚上任监察御史,屁股还没坐热,他们就拿这么多纸片子砸我脑袋,不就是想逼我缩回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声音冷了下来:“那我偏要往前走一步——不止一步。”
当天上午,都察院议事厅。
御史大夫端坐主位,底下十几名御史列席,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
陈砚舟站在中间,青衫未换,袖口还有昨夜写字蹭上的墨痕。他手里捏着一份账册副本,是昨晚从礼部调来的工造司修缮记录。
“陈大人。”御史大夫开口,语气平缓却不容忽视,“你昨日才受印信,今日便要查人,是不是太急了些?”
“不急。”陈砚舟抬头,“若等风头过了再查,证据早被抹干净了。我来御史台不是听谁念经的,是来做事的。”
底下有人冷笑:“礼部员外郎王崇文,任职十年,清誉满朝,你一张纸就想动他?”
“不是一张纸。”陈砚舟翻开账册,“是三十七张。三个月内,工造司上报修缮银三千两,实拨一千八百两。差额呢?进了王大人家后院的小库房。”
众人哗然。
“你有何凭证?”
“凭证在这。”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票据,“这是城南李记木行的出货单,写着‘礼部采买梁柱二十根,价六百两’。可礼部账目上记的是‘旧料翻修,耗银八十’。一根木头八十文变八两?谁家木头镶金边了?”
有人还想反驳,陈砚舟直接转向御史大夫:“大人,按《监察法》第三条,风闻奏事亦可立案。我现在正式提请,彻查礼部员外郎王崇文贪吞公款、虚报账目一案,是否准许?”
堂内鸦雀无声。
御史大夫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准。”
两个时辰后,王崇文被带到都察院偏厅。
他一开始还昂着头,说这些不过是账目疏漏,让下面人改就是了。直到陈砚舟甩出另一份证词——那是工造司一个小吏的亲笔供状,说王崇文每月都让他做两套账,一套交部里,一套烧掉。
“你烧得好啊。”陈砚舟冷冷道,“可惜忘了,烧纸要有灰。我在你家后院墙角挖出了半张没烧尽的账页,上面写着‘三月十三,收盐商谢氏孝敬二百两’。”
王崇文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你是清官?”陈砚舟逼近一步,“周慎绝食而亡那天,你正在家里数银子吧?他还留着血书‘理不可屈’,你呢?你把‘理’塞进裤腰带里了?”
王崇文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抖:“我认……我认罪……”
当天傍晚,消息传遍六部。
礼部员外郎王崇文革职待审,家中抄出藏银两千余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