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陈砚舟的手指在卷宗边缘顿住。他没抬头,但耳朵听着门外那脚步声已经停了快一盏茶的时间。
不是别人,是秦五。
这人总这样,有事不说,就杵在门口,像根老树桩子。
“进来。”陈砚舟声音不高,笔尖继续划过纸面,“站那儿当门神?”
门吱呀一声开了,秦五跨进来,靴底带着点泥灰,肩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他手里拎着个酒壶,半空晃荡,脸上泛红,眼神却沉得能压住风。
“公子……我……”他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下文。
陈砚舟终于搁下笔,抬眼看他:“喝了不少?”
“三碗。”秦五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柄,手指一圈圈搓着,“不够多,再多也压不住那些事。”
陈砚舟没说话,只是把旁边一张矮凳往他那边推了推。
秦五坐下,酒壶放在脚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像在认罪。
“您查王崇文,查赵延年……一个个都倒了。”他嗓音发哑,“他们都是帮崔苕遮掩的人吧?我知道,我都记得。可公子,我不是怕他们反扑,我是……我怕我自己不够格。”
陈砚舟皱眉:“什么意思?”
秦五猛地抬头,眼里通红:“我说过我是在破庙救的您,可我没说,我为啥会在那种地方游荡!我不是什么江湖客,我是被赶出军营的兵!北境那一仗,我活着回来了,可我的兄弟们……全没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怕惊了谁。
“那晚大雪,斥候丢了信号,我们小队被困在鹰嘴崖。我腿上有伤,走不快,队长让我先撤,说他们断后。我走了……可第二天回去找,他们都冻在雪里,手里还攥着刀。上官说我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当众扒了我甲胄,扔出军营。从那以后,我连名字都不敢提。”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肩膀垮下来,手紧紧掐着大腿上的旧伤。
陈砚舟静静听着,没打断。
他知道秦五身上有故事,但从没问过。有些伤,别人不主动说,逼问就是二次捅刀。
可今晚,这人终于扛不住了。
“所以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逃兵?”陈砚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我不逃!”秦五突然吼出来,眼眶崩出泪花,又狠狠抹掉,“我不是!我回来找过他们,我背了三个兄弟的尸首下山!可没人信!他们只看见我活着,看不见我心早就埋在那场雪里了!”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陈砚舟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没有训斥,没有安慰,只是伸手,拍在他肩上。
一下,两下。
“你说你没护住他们。”陈砚舟声音低而稳,“那你告诉我,是谁在灵隐寺外,一箭射穿刺客咽喉,救下裴昭?是你。是谁在江上船炸时,背着我游了三里水路,差点淹死?是你。是谁这些天夜里守在我院外,替我挡了七次暗哨、三次投毒?还是你。”
他盯着秦五的眼睛:“一个逃兵,能做这些?”
秦五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你不是没护住人。”陈砚舟语气沉下去,“你是护住了该护的,只是没赶上那一场。可你现在护的,是理,是命,是千千万万不该被吞掉的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周慎死那天,你在不在?”
秦五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