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砚舟就把那封户部底档揣进怀里。纸页还带着驿马背上的潮气,他没多看,只用手指摩挲了两下边角,确认没缺页。
秦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身短打,外罩旧皮甲,腰间刀不离手。见他出来,只问一句:“走不走?”
“走。”陈砚舟把文书塞进袖中,“但得换个身份。”
半个时辰后,他们混在一支运粮队里进了京营西门。陈砚舟披着灰布袍子,脸上抹了点锅底灰,扮成户部派来查验军需的采买小吏。秦五则跟在他身后半步,装作随从,眼神却一直扫着四周岗哨的位置。
守门兵卒懒洋洋地翻了眼文书,见盖的是户部采买司的印,也没细究,挥手放行。
一进营区,气味就变了。
不是血腥,也不是汗臭,是铁器锈蚀后混着霉粮的闷味,钻鼻子。陈砚舟脚步没停,可眉头已经锁紧。
“先去武库。”他低声说。
秦五点头,领路往北。沿途兵丁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啃干饼,盔甲歪斜,不少人连护心镜都没扣上。有个年轻士兵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发白,手微微抖。
陈砚舟记下了。
武库大门由两名亲兵把守,见有“采买”前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住:“都司有令,今日不接待查验。”
秦五往前半步,声音不高:“我们是户部直派,耽误了军械核验,回头问责下来,你担?”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库房阴冷,兵器架歪歪扭扭排开,上面摆的刀枪长短不一。陈砚舟随手抽出一把腰刀,刃口崩了几个缺口,边缘卷曲,像是被人拿石头磨过。
他试着弯了弯,刀身“啪”地一声,从中折出一道裂痕。
“这玩意儿能砍人?”他冷笑,“不如当柴烧。”
旁边管库的小官脸色变了:“新一批还没到……这批是备用。”
“备用?”陈砚舟把断刀扔在地上,“边关将士穿劣甲、拿废刀,你们在京营拿饷银吃酒赌钱,就是这么‘备’的?”
那人不敢接话。
陈砚舟不再纠缠,转身往外走。秦五跟上,顺手摸了下墙角的灰尘厚度——至少半个月没人清点过。
粮仓在东侧,麻袋堆得齐顶,表面铺的粟米还算干燥。陈砚舟绕到背面,蹲下身,从缝隙里抠出一把谷物。
指尖一捻,碎屑黑灰簌簌落下。
“霉了。”他低声说,“这种粮,喂猪都拉肚子。”
正说着,一个老卒背着空麻袋路过,脚步一顿,瞥了他一眼。
陈砚舟没动,只把那把霉谷攥在手里。
老卒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嗓音:“大人,您真要查?”
陈砚舟不动声色:“你说呢?”
“每月饷银,实发不到三成。”老卒声音沙哑,“七成被都司‘借走’,说是充公中转,可谁见过一分回来?冬衣银去年就没发全,冻死了八个弟兄,上报却是‘病故’。”
“都司叫什么?”
“李焕。”老卒咬牙,“崔相倒了,他还赖在这位子上,靠的是兵部右侍郎周崇元撑腰。”
陈砚舟记下了名字,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老卒叹了口气,低头走了。
出了粮仓,秦五才开口:“这人敢说,胆子不小。”
“死过兄弟的人,不怕再死一次。”陈砚舟把霉谷包进布巾,“走,去账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