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宫门石阶,溅起一串尘灰。陈砚舟没回头,只把那封刚递来的密信攥得更紧了些。
京营的火还没彻底扑灭,焦味还挂在风里,这封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却比烟还呛人。
他坐在兵部值房,桌上摊着昨夜秦五带回来的残册——烧得只剩半边字,像被咬了一口的骨头。可还没等他理出头绪,这封信就到了。
信是江南士绅联名写的,措辞恭敬,字字带刺。
“江南案牵连甚广,百姓惶恐,伏请朝廷派员重审,以正视听。”
正视听?陈砚舟冷笑,指尖在“重审”两个字上轻轻划了下。这些人嘴上说着公正,心里想的是翻盘。崔苕倒了,他们慌了,现在要借“民意”把案子搅浑,把水重新搅成泥浆,好让那些藏在底下的手继续捞银子。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起身就往外走。
门外,裴昭正靠在廊柱上,披风未解,显然是刚从京营赶回来。她看见他出来,眉头一挑:“又出事了?”
“江南来信。”他停下脚步,“说要重查江南案。”
裴昭眼神一冷:“他们倒是会挑时候。你刚接手兵部,京营又起火,这时候闹翻案,是想逼你分身乏术。”
“不是想,是已经动手了。”陈砚舟声音平静,“他们不打明牌,玩阴的。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实则要毁我根基。”
裴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躲在京里辩是非?还是……”
“我去江南。”他直接接上,“明天启程。”
裴昭一愣,随即嘴角扬起:“你还真敢去?他们就是盼着你不来,好说你心虚;来了,又怕你查到底。你现在主动上门,等于把刀递到他们喉咙口。”
“我不递刀。”陈砚舟转身走向马厩,“我是去亮刀。”
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一条缝,一队人马就出了城。陈砚舟骑在马上,怀里揣着那封信,还有另一样东西——一个沉甸甸的铁皮匣子,锁得严实,是他临行前从密档库里取出的。
裴昭跟在他身边,一路无话。直到日头爬上树梢,她才开口:“你真带了账本?”
他没答,只是拍了拍马鞍旁的匣子。
裴昭轻哼一声:“周慎要是知道这些字还能用上,大概能少绝食两天。”
陈砚舟神色微动,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宁死也不删一字的寒门书生,临终前托人把一份原始分录偷偷送出狱,交到他手上。那时他还不敢用,怕打草惊蛇。现在,是时候了。
三天后,江南府城外。
青石道两旁,站满了穿素衣、佩绶带的士绅,人人手持香烛,低眉顺眼,像在迎接什么清官大老爷。领头的是苏州府学政李茂,满脸悲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钦差大人莅临,我等不胜惶恐。”李茂拱手作揖,声音哽咽,“只为江南百姓,求一个公道。”
陈砚舟骑在马上,没下马,也没还礼,只抬了抬手:“诸位辛苦。”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有人脸色变了。他们等着他安抚,等着他解释,甚至等着他露出一丝心虚。可他什么都没做,连语气都没高一分。
当晚,官驿内室。
油灯昏黄,陈砚舟坐在桌前,亲手打开铁匣。里面是三本誊抄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但字迹清晰。每一页都标着日期、人名、银两去向,甚至还有熔银字号的记录。
裴昭站在一旁,翻了一页,眉头越皱越紧:“这笔账……连哪批银子是从哪家银坊熔铸的都记了?”
“因为他们自己记的。”陈砚舟指着一行小字,“这是崔苕和江南盐商往灵隐寺送‘香火钱’时夹在经书里的密报副本。原以为烧了就没了,可有人忘了——寺庙账房的小沙弥,是我安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