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刚歇,传令兵的嗓音还在大堂里回荡。
“李承业供出幕后主使是——”
话没说完,陈砚舟已经转身往外走。
没人敢拦他。满堂士绅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压着,生怕沾上半点风头。他脚步不急不缓,青衫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缕尘,裴昭跟上来,低声问:“现在就走?”
“不。”他停下,回头看了眼府衙大堂,“我要去书院。”
裴昭一怔。
按常理,这时候该押人回京、封档结案,趁势把江南官场再犁一遍。可他不追赃、不抓人,反倒要去讲学的地方?
但她没多问。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说了一句:“账本治得了贪官,治不了人心。”
半个时辰后,江南书院。
院门敞开,石阶上落叶未扫,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打转。院长亲自迎到门口,胡子抖得厉害,一见面就作揖:“陈大人,您能来……周先生的书,回来了。”
陈砚舟脚步一顿。
“什么书?”
“《讲学录》。”老院长声音发颤,“昨夜放在讲台上,谁送来的不知道,但字迹、纸张、装订……全是周慎亲笔定稿的最后一版。”
陈砚舟没说话,抬脚就往里走。
穿过月洞门,跨过影壁,直奔主讲堂。阳光从雕花窗斜切进来,照在讲台正中央——一本泛黄的册子静静躺着,封皮三个墨字:《讲学录》。
他走近,伸手。
指尖碰上书脊那刻,脑子里闪过五年前刑部大狱外的雪地。周慎被拖出来时,嘴唇冻得发紫,还在念:“字可删,理不可屈。”没人听,没人应。他站在人群里,只能看着。
现在这八个字,就在这儿。
他翻开第一页。
不是什么惊世策论,也不是密奏机要,而是最普通的讲义开头:“今日讲三事:何为民?何为官?何为理?”
后面是他熟悉的笔法,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刻上去的。
“民者,非户籍之名,乃活生生之人。耕田者饿,织布者寒,贩夫走卒日行百里不得一饱——此谓民困。”
“官者,非顶戴花翎,乃受命理事之人。若官不理政,反助豪强夺民田、压工价、断讼案,则官已失其职。”
“理者,非圣贤所独掌,乃天下共守之衡。一人有冤,万人当知;一地不公,四方可视。若闭目塞听,即是同谋。”
一字一句,平白如话,却像刀子,一层层剥开这世道的脓疮。
堂下已有学子陆续进来,见他站在讲台前翻书,都不敢出声。有人认出他是钦差,悄悄退到角落;也有几个穿粗布衣的少年,远远站着,眼睛死盯着那本书,像是怕它突然消失。
院长跟进来,抹了把眼泪:“当年周先生办民间讲学,专收穷学生,一个铜板不要。他说‘学问不该卖钱,该救人’。后来被人告发‘聚众议政’,抓进大狱,绝食七日……临死前让人带出一句话——‘书若还在,我就不算死’。”
陈砚舟合上书,抬头看满堂青年。
“你们知道他为什么宁可死也不改一个字?”
没人答。
“因为他们让他认错。”他声音不高,“让他写‘寒门子弟无权谈政’,写‘科举只为选士族英才’。他不写,他们就饿他、关他、逼他低头。可他到最后也没低头。”
底下有人开始抽鼻子。
一个瘦小少年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我想读书……可我没钱交束脩。”
又一个跟着跪下:“我也想学!”
转眼间,十几个人跪了一片。
陈砚舟快步走下台阶,一个个扶起来。
“别跪。”他说,“学问面前,没人该跪。”
他回到讲台,拿起《讲学录》,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放回原位。
然后环视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