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这个墨点被人重新圈了出来,边上还多了行小字批注:“此卷与崔府幕僚旧稿高度相似,恐涉泄题。”
字迹新,墨色鲜,明显是最近添的。
陈砚舟合上书,没说话,抱着它转身就走。
老吏吓了一跳:“大人,这书不能带出……”
“明天我会递正式调阅函。”他头也不回,“今晚,它先跟我回家。”
当夜,兵部值房。
烛火摇曳,映得墙上人影拉得老长。
陈砚舟把那本《科举录》摊在桌上,又取出一份密报——是赵景行从御史台悄悄送来的:二皇子府近日频繁接见几位退休考官,其中一人,正是当年副主考李文焕。
“李文焕啊……”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当年江南案,他就想保崔苕,结果被裴??压了下去。现在,轮到他报仇了。”
裴昭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份伪造批注的拓片,冷笑:“胆子不小,敢动国子监原件。”
“不是他一个人。”陈砚舟指了指批注的笔锋走势,“你看这转折,顿挫有力,是女子执笔的习惯。而且用的是宫制松烟墨,市面上少见。”
裴昭眯起眼:“宫里的人?”
“或者,用过宫墨的人。”他语气平静,“比如——尚书房抄录官。”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抹黑,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证据链”围猎。先烧副录制造恐慌,再篡改正本留下“铁证”,最后由某个“良心发现”的老考官出面指控——环环相扣,就等他失态辩解,然后群起攻之。
“他们算准了。”裴昭咬牙,“你一向讲理,肯定要去查证。只要你在公开场合拿出这本被改过的书,别人只会说你销毁证据、贼喊捉贼。”
陈砚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夜风正紧,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记得,永昌三年科举,收卷之后,每份原卷都盖了骑缝章,分两半存放——一半在礼部,一半在翰林院。”
“对。”裴昭点头,“按规定,十年内不得拆封。”
“那就拆。”他转过身,眼神亮得惊人,“我不但要拆,还要请满朝文武一起看。”
秦五猛地抬头:“您要当众验卷?”
“没错。”陈砚舟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他们不是要证据吗?我就给他们证据。不是他们编的,是真正的原卷。”
裴昭盯着他:“可一旦开启封存卷,就是大动作。皇帝未必肯批。”
“他会批。”陈砚舟拿起笔,蘸墨疾书,“因为我要递的不是申请,是一道奏疏——标题就叫《请彻查科举积弊,以正寒门之路》。”
裴昭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他笔不停,“我不光要自证清白,还要反手掀桌子。他们想拿科举做文章?好啊,那咱们就从根上查——三年来所有可疑卷宗,所有参与阅卷的官员,所有被删改的批语,全拿出来晒一晒。”
他写完最后一句,吹干墨迹,将奏疏折好放进信封。
“他们以为我在防守?”他轻笑,“错了。这才是我的开局。”
第二天清晨,宫门未开。
陈砚舟已立于午门外,手中捧着那份奏疏,青衫素净,神情如常。
身后,秦五牵马静候,裴昭站在阶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个人,从来就没怕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