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把那份奏疏递进宫门后,天刚亮透。他没回衙门,也没去值房,径直回了城东那处小宅子。
秦五跟在后面,一句话没敢问。他知道主子这会儿心里不轻快——前脚刚掀了二皇子的局,后脚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京里就传来了北境战事的消息。
可他没想到,等他们一进门,院子里已经站了个人。
风尘仆仆,甲胄未卸,腰间佩剑还沾着黄沙,那人转过身来,眉眼冷峻里藏着笑意。
“你倒是会挑时候回来。”陈砚舟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哑。
裴昭咧了下嘴:“边关打赢了,我不亲自来报,你还得等三天驿马。”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几天前还在宫门外孤身一人捧着奏疏硬扛朝野风雨,现在一推门,她就站在阳光底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我回来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不是软弱,是绷得太久终于松了弦。
他几步上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不像犹豫过的。铠甲硌人,但他没松手。她的发丝蹭着他下巴,带着一股边外的风霜味。
“瘦了。”他低声说。
“你也不胖。”她闷在他肩上回了一句,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可手却悄悄抓紧了他的袖口。
秦五识相地退到院外,顺手把门带上。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就是个活背景板。
屋子里静下来。
陈砚舟松开她,去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先喝点水,看你嘴唇都裂了。”
裴昭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随手搁下,目光一直没离开他。“听说二皇子动了手脚?”
“嗯。”他坐回椅子,“烧了报名册副本,又往科举录里塞假批注,想让我自乱阵脚。”
“那你呢?”
“我?”他笑了,“我把奏疏递上去了,请皇帝拆封原卷当众验看,顺便查三年内所有可疑阅卷记录。”
裴昭挑眉:“你这是要反杀成团灭啊。”
“他们逼我的。”他耸肩,“我不动手,就得被人按着头说舞弊。既然要斗,不如斗到底。”
她说不出话,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连夜赶回来吗?”
“不是为了报捷?”
“捷报早八百年就该到了。”她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这是我昨天在马上写的。但我没让驿使送,我亲自来。”
陈砚舟接过信,没急着拆。他看着她脸上那道新添的划痕,从眉尾斜斜划到颧骨,还没完全愈合。“这一仗……打得不容易?”
“三万敌军压境,我们守军不到一万。”她语气平静,“粮道被断两次,雪崩埋了半个营。最后一夜,我带三百死士夜袭中军帐,差点没活着回来。”
他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你在江南查案时,我也在想,要是哪天我死在边关,你是不是只能从一封信里知道我没了?隔着千山万水,一句‘阵亡’就完了?”
陈砚舟手指一颤。
“我不想那样。”她声音低下去,“所以这次赢了,我骑最快的马回来。我要你亲眼看见我站着走进这扇门,亲耳听见我说‘我没事’。”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良久,陈砚舟低头拆开那封信,快速扫了一遍,忽然笑出声。
“击退三万,斩首八千?”他抬眼看着她,眼里有光,“我的姑娘,真厉害。”
裴昭一愣。
“你说什么?”她皱眉。
“我说——”他把信折好放进袖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的姑娘,打了个大胜仗。”
空气好像凝了一下。
她瞪着他:“谁是你姑娘?”
“不是你是谁?”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你爹托我照顾你的时候,可没说只能远观不能近碰。”
“胡扯!”她脸微红,扭头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