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兵部值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陈砚舟正低头翻一份河工折子，头也没抬：“秦五，热水我还没喝，你别又拿走。”
门口没动静。
他这才抬头，看见秦五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封军报，指节发白，袖口沾了点泥灰，像是骑马一路没停。
“怎么了？”他放下笔，声音沉下来。
秦五把信递过去，一句话没说，只看着他。
信是裴昭写的，字歪得几乎认不出，墨迹里混着一道褐色的印子——不是血就是泥。上面就几行字：北狄三万骑压境，代郡烽燧断两处，援道将绝，速派兵。落款连名字都没签，只有一个“昭”字戳在角上，像刀刻进去的。
陈砚舟盯着那封信看了足足十息，然后抬眼：“你去。”
秦五愣住：“公子？”
“我说，你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校场已经开始有人走动，“现在没人比你更熟白道川的路。雪厚过膝，马难行，但轻兵能穿。你是老兵，知道什么时候该埋伏，什么时候该烧草堆引路。”
“可我……”秦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跛得厉害，昨夜还疼了一宿，“这腿不中用了，万一拖累队伍……”
“你拖累过谁？”陈砚舟打断他，“当年我在破庙差点被活烧，是你踹开门把我拖出来的。裴昭被人诬陷私通敌军，是你连夜赶回京城送证据。前些日子翰林院那帮人想拦新政，是你守在门口一句废话没说，光站着就把他们吓退了三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看不起自己这身残躯。可我要的不是个跑得快的将军，是个懂边关、信百姓、肯为大周豁出去的人。满朝文武，除了你，还有谁敢说自己真在雪地里睡过三个月？”
秦五喉头动了动，没再推辞。
“三千人，都挑精锐。”陈砚舟转身走向柜子，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面令旗，“这支兵归你调，任务只有一个——切断北狄后路，保住援道通畅。别想着打赢，就想怎么让他们吃不下饭、睡不了觉、走不了路。”
秦五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旗，头低下去：“公子信我，我不敢负！若战死，请将我葬于代郡最高峰——让我睁眼看着，大周的边，永不破！”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几个值守的兵卒听见这话，手里的长矛都握紧了。
陈砚舟没让他多说，亲自扶起，又解下腰间佩刀递过去：“这把刀，陪我走过最难的日子。现在交给你。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记住一句话——兵为民守。”
秦五双手接过，刀柄冰凉，他却觉得烫手。
他没再多话，转身就走。
到了校场，三千人已列阵待命。有人见他跛着腿上来，脸上闪过不屑。有人大声问：“这老头是谁？也配带兵？”
陈砚舟跟到校场边，站上高台，声音不大，但全场听得清清楚楚：“他是我身边跟了十年的人。十年前我在江南当账房，他在雪地里背我走了三十里；五年前我在刑部查案，他替我挨了三刀。你们可以看不起他这条瘸腿，但我告诉你们——他踩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比你们念过的圣贤书更值钱！”
底下没人再吭声。
秦五翻身上马，动作慢，但稳。他举起令旗，一声令下，三千人齐步开拔。
风卷着黄沙刮过校场，旌旗猎猎作响。
陈砚舟一直站在那儿，直到队伍消失在城门外。
他没回值房，而是去了裴昭常待的偏厅。
桌上摊着一本《边防备要》，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写着批注。他记得那是她去年冬天写的，有一晚炭火灭了，她冻得手指发僵还在改。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冬猎期北狄必南下，宜以轻骑扰其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