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牵着马在宫墙外站了半刻钟,缰绳攥得指节发青。风卷着雪粒往领口钻,他没动,也没抬头看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半个时辰前,他还站在校场边上,听着传令兵喘着粗气喊出“秦五重伤”四个字。现在,他的披风上还沾着马背上的霜,靴底压着未化的雪泥,整个人像是从北境风沙里直接走到了这京城最安静的角落。
可他知道,真正的仗,不在边关。
他在等礼部尚书下值。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出来个捧匣子的小吏,差点撞他身上。小吏认出是兵部那位冷面大人,吓得往后退了半步。陈砚舟没理会,抬脚就往里走。
“陈大人!”守门的老差役拦了一下,“尚书还没回衙呢。”
“我就在这儿等。”他说完,把马缰往旁边石墩上一绑,大步跨进院子。
正堂空着,炭盆烧得半死不活。他也不坐,就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底在青砖上踩出沉闷的响声。手里那份折子已经被他翻了三遍,纸角都起了毛边。
上面写着三个字:时务策。
不是要废八股,是要加一场考。农桑、河工、兵略,哪样都是百姓活命的事。可就是这三个字,能掀翻多少人的饭碗?
他知道礼部那些人怎么想——读书人就该谈经论道,讲什么“天地之心”,谁提实务谁就是俗气,是武夫行径。
可去年春荒,一个县令拿着圣贤书站在饿殍遍野的村口,念“君子谋道不谋食”,结果呢?暴民冲进县衙,把他供在孔庙里的牌位砸了个稀巴烂。
陈砚舟记得清清楚楚。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稳而慢。他停下,转身。
礼部尚书李元柏披着狐裘进来,见他站着,眉头一皱:“你怎么在这?”
“有事请教。”陈砚舟拱手,声音平得像井水。
“坐下说。”李元柏脱了外裳,接过茶盏,“又是为边关?朝廷已经派了援军,你何必亲自来催?”
“不是为边关。”他没坐,“是为三年后的天下。”
李元柏吹着茶,眼皮都没抬:“哦?那你倒是说说,三年后你能改天换地?”
“我不改天,只改一场考试。”陈砚舟把折子递过去,“会试加试‘时务策’,专考民生实务。考生可选其一作答,不强求,不限题。”
李元柏翻开看了一眼,冷笑:“祖制不可轻动。自开国以来,科举以经义取士,何曾掺过这些杂学?你这是要把考场变成农夫讲理、匠人论道的地方?”
“那您说,”陈砚舟盯着他,“一百年前,您祖父是怎么中的举?”
李元柏抬眼。
“我记得看过族谱,”陈砚舟语气没变,“李老先生当年在乡塾教蒙童,靠一篇《论井田复行之利》被主考官赏识,破格录为秀才。那篇文章讲的是如何分地、劝耕、均赋——全是实务。要是按现在的规矩,这种文章连初筛都过不了。”
堂内一下子静了。
李元柏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是拿我祖上说事?”
“我不是说事,是说理。”陈砚舟往前半步,“当年您祖父能凭实学出头,是因为那时还有路。可现在呢?一个寒门子弟,就算知道怎么修堤坝、怎么防蝗灾,写进策论也是‘不合体例’,打回来。他们不是没才,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就非要改科举?”
“不是我要改,是天下得改。”他声音低了些,“上个月我在江南查赈粮案,有个老秀才跪在府衙门口,捧着三十年来的答卷,一页页念给我听。他说他考了十二次,每次策论都写‘重农抑商’‘省徭薄赋’,可考官批的都是‘空泛无用’。最后他疯了,在贡院门口撞墙。”
李元柏没说话。
“周慎也不是死于案子。”陈砚舟继续说,“他是死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写的《备荒十策》,到现在还在民间抄传,可当年连试卷都没收进阅卷房。字可以删,理不能屈——这话是血写的。”
烛火跳了一下。
李元柏放下茶盏,慢慢开口:“你要改,就得担后果。士林清议不会放过你,世家也不会。你一个兵部尚书,插手礼部事务,别人会说你越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