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陈砚舟点头,“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我不提这一笔,明天就会有十个周慎,百个老秀才,千个读了一辈子书却救不了家人的寒生。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明明手里握着答案,却被拦在考场之外。”
李元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到底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他说,“我只是不想欠。欠那些替我挡刀的人,欠那些半夜抄书到天亮的人,欠那些一辈子没穿过新鞋却还在教孩子认字的人。”
堂外风雪更大了。
李元柏终于叹了口气:“这事……不能急。”
“我已经等不及了。”陈砚舟直视着他,“三天。三天后,请您把这份折子递上去。陛下若问是谁主张,就说是我陈砚舟。一人做事,一人担。”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李元柏叫住他,“你真觉得,这就能行?”
陈砚舟停在门口,背对着他:“不行也得行。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他走出礼部大堂,风雪扑面。
街角蹲着个穿旧棉袍的年轻人,怀里抱着本书,正哆嗦着抄题。见他出来,猛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喊了声:“陈大人!”
陈砚舟认出来了,是江南会馆的学子,姓林,去年赈灾时帮过忙。
“您说的那个题……是不是真的要考?”
“哪道题?”
“就是……怎么治黄河决口那道。”
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份誊抄好的试题,递过去:“不止那一道。还有屯田、练兵、防灾,全都列了样题。你要是觉得有用,拿去传。”
年轻人双手接过来,手指冻得通红,翻了几页,眼眶突然红了:“我爹种了一辈子地,就盼我能中举。可他知道怎么防蝗虫,我不知道;他知道哪块地该轮作,我也不会。要是真能考这些……我们这些人,总算有点指望了。”
陈砚舟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吧,别冻坏了。这场考试,迟早要变。”
消息像雪夜里的火种,一夜之间烧到了城南。
第三日清晨,诏书下来:会试增设“时务策”一门,试行一年,题目由礼部与兵部共拟,内容涵盖农政、水利、边防三类,考生任选其一作答。
圣旨宣毕,满朝哗然。
可外城各书院早已炸了锅。有人连夜抄题,贴在墙上;有人聚在灯下争辩“屯田养兵”该如何落笔;更有几个穷书生跪在贡院门前,磕头哭喊:“祖宗有灵!寒门有路了!”
陈砚舟没去听那些议论。
他在书房整理旧稿,桌上摊着一本破皮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那是他早年记的各地灾情笔记,有些字迹已经模糊。
裴昭的信是傍晚送来的,信纸粗糙,字迹利落:
“你在做的事,比打赢一场仗更难,也更重要。”
他看完,没回信,只是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最后一页。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传来诵读声,断断续续,却清晰可闻:
“……凡治河者,必先察地形之势,审水流动向……”
他抬起头,望着宫灯映着雪花缓缓飘落。
一支炭笔滚落在地,他弯腰去捡。
指尖刚触到笔杆,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大人!”随从在门外喊,“礼部来人,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宫——有人弹劾您‘以军务干礼制’,要求撤回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