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从御史台离开后,怀中的木匣沉甸甸的,他满心都是军报上的内容以及那封还未拆看的私信。他加快脚步,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陈砚舟站在宅邸门口,木匣夹在腋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接过军报时的僵硬。风停了,可寒意没走,顺着靴底往身上爬。他没进屋,先低头看了眼袖口——那封私信还在,裴昭的字迹像刀子刻过纸面,每一个转折都带着边关的风沙气。
“北狄主力溃于白道川,粮尽自乱,已遣使求和。”
他默念了一遍,喉咙动了动。
往下看:“另,我有身孕两月,一切安好。”
脚下一滑,踩在结冰的石阶上,手本能扶住门框才没跌倒。不是因为冷,是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撞了一记。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屋里小厮要来接披风,被他抬手拦下。
“不忙。”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把书房炭盆添上,再烧壶热水送来。”
说完转身进了院门,脚步比平时慢半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书房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案前,信纸摊开压在砚台下,生怕一阵风把它卷走。他盯着“身孕”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冷的,但鼻尖有点发烫。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
他抬头,听见随从在廊下喊:“裴将军到了!”
话音未落,门就被推开。
裴昭站在门口,戎装未卸,肩头积雪还没融尽,靴子沾着泥,裤脚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着的旧布条。她没等通报,也没让人通传,就这么直接闯了进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陈砚舟站起身,没说话。
她看着他,眉毛上的霜正在化,水珠顺着眉骨滑下来,像出汗。
“你瘦了。”她说。
他喉咙滚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她点头,“我不放心别人带话。”
“所以……是真的?”他问得极轻,几乎像自言自语。
“哪一条?”她走近两步。
“两条都是。”他目光落在她腹部,又迅速移开,“孩子……真有了?”
裴昭嘴角微扬,抬手解下披风扔到椅上:“你以为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两个月了,脉象稳得很。”
陈砚舟怔住。
他忽然想起昨夜天牢里,二皇子跪在地上嘶吼“我没想害死人”,想起秦五出征前单膝跪地喊“请葬边关”,想起赵景行咳着血说“这天下总得有人讲理”……
那些人拼死争来的局面,原来真的能换来一个安稳降生的孩子。
他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案上文书。
裴昭看出他在躲情绪,也不戳破,只环顾一圈屋子:“怎么,见我不高兴?连杯茶都不给倒?”
“马上。”他转身去拿茶壶,手却抖了一下,水洒在桌角。
她笑出声:“你这样子,倒像是我欺负你了。”
“我不是……”他放下壶,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回来。边关那边——”
“已经稳了。”她打断他,“北狄使者今早递了降书,三日后正式议和。我把军务交给了副将,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值得吗?”他看着她,“万一路上出事?还有……肚子里这个。”
“所以我才回来。”她直视他,“有些事,不能靠别人传。”
两人沉默片刻。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炭块塌了半边。
裴昭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头积雪压得弯了腰,却没断。“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
陈砚舟没答,只是慢慢走过去,站到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他会读书。”他说,“也能骑马。不会像我小时候,为了几本破书跪着求人。也不会像你爹那样,一辈子困在兵权党争里。”
她回头看他,眼神亮了一下。
“你想得还挺远。”
“我不想让他活在‘不得不’里。”他声音低下去,“我想让他活得……自由点。”
裴昭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扣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