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证据。”陈砚舟摇头,“它是信。”
他指着伞面上一块发黄的布条:“这块布,来自黄河决口的那个村子。去年大水冲垮了堤,死了六十七人。今年他们自己组织民夫,照着《农政全书》里的法子重修了夯土坝,没花朝廷一两银子。上面写的,是带头修堤的村正名字。”
他又指向另一块:“这位写名字的少年,父亲是盐场苦役,母亲病死在雪夜里。他靠着免束脩令进了讲学所,现在能背整本《水经注》。他说,他想当个河工官,再也不让百姓被水推着跑。”
大殿里静了下来。
连那些原本附和弹劾的人,也都闭了嘴。
皇帝缓缓起身,走下龙椅,亲自接过那把伞。
他一手撑开,伞面“哗”地展开,像一面残破却倔强的旗。
他低头看着那一道道歪斜的字迹,有的墨迹晕开,有的是用炭笔写的,甚至有几处是血书按的手印。
良久,他轻声道:“百姓不懂什么祖制不祖制……他们只记得,谁让他们吃得上饭。”
周文翰还想争:“可如此变革,士族何存?纲常何在?”
“纲常?”陈砚舟终于转头看他,“周大人,您家三代前也是寒门出身吧?您祖父靠一篇《论赋役均平》中举,若放在今日,您觉得他还能不能进考场?”
周文翰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我不是要砸了谁的饭碗。”陈砚舟声音沉下来,“我是想让更多人,有碗饭吃。”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
“够了!”
满殿皆惊。
他盯着那些跪着的官员,眼神锐利:“你们一个个穿紫戴玉,张口祖制,闭口礼法。可你们有没有去过乡下?有没有见过饿得啃树皮的老百姓?陈爱卿做的事,不是乱政,是救命!”
他转身看向陈砚舟,语气缓了些:“新政准行,从今往后,胆敢阻挠者,视同抗旨!”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周文翰慢慢退了回去,脸色铁青。
陈砚舟松了口气,手却还在发抖。他低头看着那把万民伞,指尖触到一块布条,上面写着:“父死于疫,母乞于道,儿今读书,不敢忘恩。”
他忽然想起昨夜裴昭靠在他肩头说的话:“你要是倒了,这些人都得再掉回泥里。”
他握紧了伞柄。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飞奔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密报,声音都变了调:“启禀陛下!北狄使者已在城外候着,带来三份降书,还有一箱战俘名册……说是,点名要陈大人亲自接收!”
皇帝皱眉:“这个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陈砚舟身上。
他站着没动,手里还托着那把伞,青衫未换,袖口的茶渍已经干了,边缘卷了起来。
他看了眼那封密报,又抬头望向殿外。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伞布微微颤动,像一群即将起飞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