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使者在城外候着,火漆密报攥在小太监手里,殿内一片死寂。
陈砚舟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把万民伞的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没看那封报信,也没急着接话,而是低头扫了眼袖口——昨夜烧水溅上的茶渍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一块,像是谁随手撕下来的旧纸。
他抬眼看向皇帝:“陛下,北狄求和,不是临时起意。”
这话一出,底下有人皱眉,有人冷笑。礼部周文翰刚退回去没多久,这会儿又想开口,却被陈砚舟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老王暴毙,新王连夜即位,三天内清洗三部酋首,逼退两支边军统帅。这不是稳权,是杀鸡儆猴。”他声音不高,但字句利落,“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打过去,是我们不动。”
皇帝眯了下眼:“你的意思是……他们撑不住了?”
“不是撑不住,是算清了账。”陈砚舟终于松开伞柄,将它交给旁边内侍,“打仗要钱,要粮,要人。北狄连年雪灾,牧群冻死七成,南境三部抢粮互攻,这时候再来一场大战——他们自己就得先乱。”
他说完,从袖中抽出一份薄纸,递上前:“这是三日前代郡暗桩传回的情报,记录北狄各部存粮、马匹数量、兵力调动路线。臣让人核对过,和前月户部推演的边境推图,误差不超过百里。”
殿上顿时嗡了一声。
有人低声嘀咕:“他连这种东西都提前备着?”
皇帝接过情报快速翻阅,脸色渐渐沉下来。这份报文没有华丽辞藻,全是数字、地名、时间点,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开北狄虚张声势的外皮。
“所以你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求和?”皇帝问。
“不敢说‘知道’。”陈砚舟垂手而立,“我只是不信,一个刚杀了亲叔夺位的新王,会冒着被大周边军反扑的风险,派使者送降书。除非……他是借我们的势,压自己国内的反对派。”
这话落地,满殿安静了几息。
然后,皇帝缓缓点头:“那你打算怎么接?”
陈砚舟没答,反而转身面向殿门:“臣请命,由裴昭赴边关主持议和。”
这一句出口,不少人愣住。
裴昭?那个刚生完孩子没多久的女将?让她去谈国事?
周文翰立刻站出来:“陈大人,此举恐有不妥!边关非儿戏,何况对方诡诈多端,万一设伏……”
“那就让她带兵去。”陈砚舟打断他,语气干脆,“她不是第一次进北狄大帐了。三年前白狼川之战,她化名参军,在敌营卧了十八天,摸清了他们的传令暗号。后来那一仗,我军能夜袭成功,靠的就是她带回的情报。”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现在让她去,不是冒险,是顺势。北狄新王要借我们立威,我们就给他这个面子——但条件必须由我们定。”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倒是信得过她。”
“我不是信她。”陈砚舟目光直视前方,“我是信她的脑子,信她的判断。她知道什么该让,什么不能碰。”
殿上没人再说话。
片刻后,皇帝拍板:“准奏。命裴昭为钦使,持节赴边关,全权处置议和事宜。”
圣旨一下,陈砚舟没多留,拱手退出大殿。
他走得快,青衫下摆掀起来一角,靴底敲在宫道石板上,节奏稳定。刚拐过西廊,就见自家随从迎面跑来。
“大人,裴将军已经在府里等您了。”
“这么快?”他脚步没停,“她骑来的?”
“骑来的,马都换了三匹,进东华门时差点被守卫拦下,说是女子不得驰马入禁道。”
陈砚舟嘴角微动:“她肯定没理。”
“哪能啊!”随从苦笑,“她直接抽出腰间短剑往地上一插,说‘我现在是钦使,不是女人’,守卫当场傻眼。”
陈砚舟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回到府中书房,裴昭正站在桌前看舆图。她没穿官服,只一身深青骑装,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发髻用一根铁簪固定,额角还有汗痕,显然是赶路赶出来的。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你总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