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甩出那张名单的时候,风正从东华门的石阶上卷过。
陈砚舟没接纸,只盯着她手背凸起的青筋。他知道她在忍,忍怒,也忍痛。
“这三人都是小角色。”她声音压着,“一个管马料的老头,两个巡边的副将,连见主帐的资格都没有。可北狄新王说——这就是当年下令伏击秦五的人。”
他抬眼,看见她眼里烧着火,不是泪,是恨。
“他们拿替死鬼敷衍我们。”她说完,把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陈砚舟弯腰捡了起来,慢慢展开,指尖抚过那几个名字。纸上墨迹未干透,像是仓促写就,连印鉴都歪了半分。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裴昭在后面喊他:“你要去哪?”
“边关。”他头也不回,“我去看看秦五。”
半个时辰后,他已骑出城西。马是裴昭的那匹黑鬃,耐跑,性子烈,一路撞开晨雾,蹄声踏碎沿途霜土。
裴昭追上来时,太阳刚爬过烽火台的檐角。
她没再问,只是并肩而行。两人身后跟着六名老卒,是秦五带过的兵,听说大人要去祭坟,自发整装随行。没人穿铠甲,也没打旗号,就一身旧皮袄,背着弓囊,沉默地跟在后面。
到了雪原边缘,路就没了。
坟是个土堆,立在风口,碑是块粗石,上面刻着“秦五之墓”四个字,刀痕深,但歪歪扭扭,像是谁含着泪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陈砚舟下马,走到碑前,从怀里掏出一坛酒。泥封还是昨夜在府里亲手封的,没贴签,是他平日舍不得喝的那一坛。
他拔掉塞子,先倒了一小杯,蹲下来,轻轻放在碑前。
“兄弟,我来晚了。”他说。
风刮得厉害,酒液刚落地就被吹散,渗进冻土里。
他又倒了一大半,顺着碑脚浇下去,嘴里念着:“你说要看着边关永不破,我答应你,边关永安。你闭眼之前想看的太平,我给你拼出来。”
剩下半坛,他仰头灌了一口,辣得咳嗽两声,然后把坛子往地上一顿:“以后每年今日,我不来,也有人来。这酒不断,边关就不倒。”
老卒们站在远处,一个个低着头。有个叫李三柱的,曾是秦五手下斥候队长,腿上还带着当年追敌时留下的箭伤,此刻眼眶通红,嘴唇直抖。
裴昭站到他身边,低声说:“他走的时候,很安详。”
众人抬头。
她望着那座土坟,声音不大,却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那天风雪太大,你们的人没找到他,是我带亲卫去搜的。他在一处断崖底下,靠着一块石头坐着,手里还攥着弓弦。人已经冷了,但脸是平的,眉头松着,像睡着了。”
她顿了顿:“临终前,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看着大周的边,永不破’。”
李三柱猛地吸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另一个老兵王老刀,曾和秦五同吃一锅饭十年,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扑通跪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六个老兵,齐刷刷跪在坟前,额头触地,一声不吭。
陈砚舟转过身,看见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一个一个去扶。
“起来,都起来!”他声音发紧,“你们是秦五的兄弟,不是我的下属。我不受这个礼。”
李三柱不肯起:“大人,秦统领走了,我们没家了。可您还记得他,还亲自来送酒……我们这些人,刀山火海走过,不怕死,只怕被人忘了。”
“我们不怕死。”王老刀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但我们怕,守了一辈子的边,最后没人知道为什么守。”
陈砚舟站着,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他松开搀扶的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对着这群老兵,深深作了一揖。
“我不是大人。”他直起身,声音沉下去,却格外清晰,“我是——守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