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一瞬。
六个老兵缓缓起身,站成一排,像当年列阵那样笔直。
李三柱摘下帽子,捧在胸前:“我们愿守此地,终身不退。”
“只要边关有警,我们第一个上。”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守住秦统领没看完的日头。”
陈砚舟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重新走到坟前,伸手抚过那块粗糙的石碑,指腹蹭到一道裂痕,像是被雷劈过,又像是年久风化。
“兄弟,你听见了吗?”他低声说,“他们都还在。”
裴昭走过来,站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有茧,和他的不一样,是握缰绳、拉弓、舞剑磨出来的。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查。”他眼神没离开那块碑,“那份名单是假的,但背后递话的人是真的。北狄新王敢这么糊弄我们,说明有人给他撑腰——而且这人,清楚秦五是怎么死的。”
“你是说……朝里有人通敌?”裴昭皱眉。
“不一定是谁通敌。”他冷笑,“但一定有人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秦五死得蹊跷,那一战明明可以撤,他非要断后。我当时以为他是忠勇,现在看——他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裴昭瞳孔一缩:“你是说,他不是死于战场误判?”
“他是被人算计了。”陈砚舟终于回头,目光如铁,“那一夜风雪太大,信号传不出去。可偏偏敌军主力精准包抄断后队,连埋伏角度都算好了。这不是运气,是内应。”
“如果真是这样……”裴昭声音压低,“那这个人,可能早就盯上了你。”
“所以我不走。”他看着她,语气平静,“我得让秦五知道,他信的那个人,没让他白死。”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名边军校尉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报!代郡急信——昨夜发现一具尸体,穿着北狄细袍,怀里揣着半块虎符,背面刻着‘戊字七营’!”
陈砚舟眼神一凛:“戊字七营?那是十年前驻守雁门关的边防营,早裁撤了。”
裴昭立刻道:“那是秦统领带过的最后一支部队。”
校尉低头:“死者手指被削去三个,面容毁坏,但属下认出他左手腕有道疤,和当年失踪的传令官赵九一模一样。”
陈砚舟猛地攥紧拳头。
赵九,秦五最信任的传令兵,雪原之战当晚负责传递撤退令,之后人间蒸发。
现在,他回来了,以一具残尸的方式。
“把尸体运回来。”他声音冷得像冰,“我要亲自验。”
校尉领命而去。
风又起了,卷着沙砾打在脸上。
裴昭看着他侧脸,忽然说:“你别一个人扛。”
“我不是一个人。”他看向那群老兵,“我有他们。”
李三柱走上前:“大人,我们愿随您彻查此事。秦统领的仇,我们一天都没忘。”
王老刀也道:“只要您一声令下,哪怕是挖地三尺,我们也把真凶揪出来。”
陈砚舟点头,转身走向战马。
“备马。”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今晚之前,我要看到验尸报告。”
裴昭也跨上马背,与他并列。
风吹动她的披风,露出背后短弓的弧影。
他抽出腰间佩刀,在空中划了个半圆。
“从今天起,秦五的债,我一笔一笔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