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快骑递来的急报还攥在手里,纸角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发软。陈砚舟站在宫门外,抬头看了眼高耸的朱红宫墙,深吸一口气,把那封写着北狄使者名单的信折好,塞进袖中。
他没回府,也没去政事堂,而是径直走向内廷方向。
太后召见的旨意刚到,传话太监说“慈宁宫候着”,一个字不多,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知道这一趟不是寻常问话——科举刚改策论,寒门士子拍手称快,可朝中多少双眼睛已经红了。那些靠门第起家的老臣,哪个不恨他动了祖宗规矩?如今北狄使团里又冒出戊字七营旧将的名字,风向一转,谁都说不清接下来是赏是杀。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跨过宫门石槛。
慈宁宫外,松影斜长,几个宫人垂首立在廊下。见他来了,其中一个年轻侍女快步迎上,低头奉上一方素帕。
“裴姑娘让交给大人的。”
陈砚舟接过,指尖触到帕面,上面绣着一枝松,针脚利落,像是她亲手所绣。他没多言,只轻轻点头,将帕子收进袖口贴身处。那点温度顺着腕骨往上爬,心也稳了几分。
宫人通报进去,片刻后帘幕掀开:“太后请陈大人入内。”
殿内焚着沉香,不浓不淡,刚好压住初春的湿气。太后坐在东侧暖榻上,一身绛紫寿字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你来了。”她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平常拉家常。
“臣参见太后。”陈砚舟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
“起来吧。”她终于睁眼,“听说你在贡院,把林崇年说得哑口无言?”
“林大人忠于旧制,臣只是讲了实情。”
“实情?”太后轻笑一声,“你说江南水患该用‘以工代赈’,堤坝要立碑追责,还当场提拔了个昏倒的考生?这叫讲实情?这叫砸人家饭碗!”
陈砚舟站着没动:“若饭碗是靠贪墨灾银、压榨百姓换来的,那这碗,早该砸了。”
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知道崔相爷昨天夜里去了哪里吗?”
“臣不知。”
“去了普济寺,为国祈福。”她慢悠悠地说,“嘴上说着‘愿天下太平’,可背地里烧了多少香火,求老天收了你这个‘祸乱纲常’的人?”
陈砚舟嘴角微动,没接话。
“推新政,动士族,结怨满朝。”太后往前倾了半寸,“你就真不怕?不怕哪天夜里,有人一刀攮进你胸口?不怕你娘坟头被人泼粪?不怕……我一道旨意,把你贬去岭南喂蚊子?”
殿内一下子静下来。
窗外风吹松枝,扫过窗棂,发出沙沙声。
陈砚舟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他想起昨夜在贡院看到的那个昏倒考生,怀里死死抱着答卷,最后一行写着“若不得中,唯有一死”。
他也曾那样活过。
“臣怕死。”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太后挑眉。
“怕得很。”他继续说,“怕半夜有人破门而入,怕喝一口茶就毒发身亡,怕走在街上突然被马撞翻。这些我都怕。”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太后的视线:“但我更怕,这天下没了理。”
“哦?”太后眯起眼,“怎么说?”
“理是什么?”陈砚舟往前一步,“是百姓流离失所,官府不该装看不见;是堤坝年年塌,不能年年拿人命填;是读书人拼尽全力,不该因为爹娘没当官就被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