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从袖中取出那份盖着兵部火漆的使团名录,递了过去。
陈砚舟正站在宫道拐角的石阶上。风从城门方向吹来,带着点沙尘味,他没抬手挡,只是用指尖捻了捻纸边,目光落在“阿古尔”三个字上。
这名字不是随便起的。
他知道,裴昭也知道。
“左贤王的人,敢让他当副使?”他声音不高,像在问她,又像在自言自语。
裴昭冷笑:“他们不是不懂分寸,是故意试探——看你会不会为了‘和’字低头。”
陈砚舟把文书折好,塞进袖袋。紫玉牌在腰间轻轻磕了一下,冰凉的触感顺着肋骨滑下去。太后刚给的权,还没捂热,就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个火炭。
次日早朝,含元殿前钟鼓齐鸣。
北狄使团到了,领头的是个披狼裘的汉子,额上一道旧疤横过眉骨,站姿如弓不松。身后跟着十几人,个个佩刀,脚步沉得压地砖。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列。
礼部尚书出列,捧着北狄送来的国书副本,声调平稳:“北狄王遣使呈书,愿割三城、岁贡牛羊十万,求罢兵休战。”
话音落,殿内不少人松了口气。兵部侍郎轻咳一声,低声对同僚说:“能谈下来就好,边境百姓也该喘口气了。”
可没人注意到,陈砚舟一直没抬头。
直到那副使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却未全跪,声音粗哑:“我王远居漠北,风雪阻路,不便亲至。今派臣代献国书,表诚意。”
诚意?
陈砚舟缓缓起身。
满殿文武都察觉到了异样。这位新晋内阁大学士平日话少,可但凡开口,必带风雷。
他走到殿中,从袖中抽出一份黄绢,抖开,正是裴昭昨夜命人重绘的边境布防图。
“诸位请看。”他手指一点,“戊字七营三年前覆灭之地,距此副使之族地不过百里。那一战,他族中青壮死伤八成。”
众人屏息。
他继续道:“而此人,阿古尔,原名不录于册,实为左贤王帐下先锋,曾率骑兵夜袭我军粮道,斩我斥候十二人,头颅悬于马鞍三日示威。”
殿角有大臣倒吸一口冷气。
“如今,派这样一个人来做‘和平使者’?”陈砚舟声音陡然压低,“他是来求和,还是来看我们怕不怕?”
副使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陈砚舟却不看他,转向御座:“陛下,和约易签,可民心难安。若今日受此虚礼,明日边关再起烽火,将士们拿什么去拼?一句‘我们讲过和’吗?”
皇帝眉头微动。
“臣请一道旨意。”陈砚舟拱手,“欲修永好,非不可行。但北狄王须亲自入京,跪呈国书,当众宣誓永为藩属。否则——”他顿了顿,“我大周的理,不卖给半吊子诚意。”
殿内鸦雀无声。
主和派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准奏。”
三日后,北狄王真来了。
百骑列阵于城门外,铁蹄踏地,烟尘滚滚。禁军已在城墙列队,弓弩上弦,羽林卫握紧刀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裴昭一身戎装立在城楼,手按剑柄,盯着那支队伍最前方的金顶黑帐。
陈砚舟只穿青衫官服,连仪仗都没带,带着两名文吏步行出城。
风卷起他的衣角,他站在吊桥中央,直面北狄王座下骏马。
“陛下允你入城。”他朗声道,“是因为信你一人之诚,不是怕你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