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刚踏出宫门,风里还卷着那口棺材的影子。他脚步没停,袍角扫过石阶,心里却突然一紧——不是因为威胁,而是袖中那张裴昭昨夜亲笔写的便笺还在,墨迹未干:“今日腹坠,恐将临盆。”
他猛地顿住。
身后跟着的小吏差点撞上他背脊,忙收脚:“大人?”
“回府。”他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就走,连仪仗都不要了。
马车颠簸在长街上,他靠在厢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紫玉牌。那东西是权柄,也是催命符。可现在,他脑子里全是裴昭前几日说的话:“若这孩子生下来,你得亲自取名,不许推给族老。”
当时他还笑:“万一是个丫头呢?”
她斜眼看他:“丫头也一样,我裴家女儿,名字得有骨气。”
车轮碾过青石板缝,一声响似一声鼓点。他闭了闭眼,把北狄使团、密报、棺材全压进心底。现在最要紧的,是那个正在熬痛的女人。
宅邸门口已乱成一团。产婆带着两个稳婆进出不停,药炉在廊下冒着白气,仆人们端水换布,脚步放得极轻,却又急得冒汗。
秦五站在门边,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棺材查了,空的,底下刻了‘早死早投胎’五个字,漆还没干。”
陈砚舟点头:“留着,别动。等我出来再说。”
他脱下官服外袍,递给秦五:“你去盯着,但别惊动内院。”
换上一件素色深衣,他抬脚跨过门槛,像是踏入另一片战场。风停了,灯影摇晃在窗纸上,屋里传来一声闷哼,又被咬牙压了回去。
他知道那是裴昭。
她从不喊疼,当年箭穿肩胛都没哼过一声,如今却一声接一声地忍着,每一声都像钉子扎进他心口。
他在廊下站定,手扶着柱子,听见产婆在里面说:“头出来了!再使点劲儿!”
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喘息,然后——
“哇——!”
一声嘹亮啼哭撕开寂静。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扶住柱子才稳住身子。
产婆掀帘出来,脸上带汗,手里抱着襁褓:“恭喜大人,公子诞下,母子平安!夫人……就是失血多了些,还得静养。”
陈砚舟喉咙发紧,接过孩子的一瞬,手抖得几乎抱不住。
小家伙脸皱巴巴的,通体泛红,眼睛闭着,嘴一张一合,像条离水的鱼。可那一声声哭,响得震天动地。
他低头看着,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热流滚下来,砸在襁褓边上。
“我有儿子了……”他喃喃道,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没人笑话他。产婆默默退开,留下父子独处一刻。
他抱着孩子,在檐下踱了两步,又停下。抬头看天,月牙刚出云缝,清光洒在屋脊上。他想起昨夜在宫里,面对北狄王时那句“理在我方”,说得斩钉截铁。可此刻,他只想听这孩子多哭几声,证明他真活下来了。
“大人,夫人醒了,想见您。”产婆又出来。
他立刻进去。
帐子半垂,裴昭躺在榻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前湿发贴着皮肤,呼吸还有点虚浮。可她睁着眼,目光一落在他身上,就弯了。
“儿子……好吵。”她嗓音弱,却带着笑。
“随你。”他说,“将来肯定也是个不肯低头的主。”
她扯了扯嘴角:“那你给他……取名了吗?”
他坐在床沿,一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抚着婴儿头顶细软的胎发。
“叫陈理。”他说,“字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