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眨了眨眼,没说话。
他继续道:“理在,家在;理存,道行。我不指望他当大官,也不求他扬名立万。我就希望他这一辈子,活得明白,争得清楚。咱们拼死拼活改这个世道,不就是为了让他这种人生下来,不用怕谁,不用跪谁,只管讲理就行?”
裴昭听着,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泪,顺着鬓角滑进枕头。
她反手攥住他的手指,力气不大,却很稳:“好……就叫理。”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轻:“你要守信……得陪我……看这小子长大。”
“我答应你。”他俯身,额头抵住她的,“你说要一起改天下,就不能先走。我说话算数,你也得算数。”
她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没动,就这么坐着,一只手握着她,一只手搭在孩子襁褓上。屋外夜深,连风都歇了。
不知过了多久,产婆进来换了盏油灯,低声说:“大人,您也歇会儿吧,夫人得睡足,奶水才够。”
他点头,却没起身。
直到婴儿又哼唧起来,他才小心翼翼解开襁褓一角,看见那小脸憋得通红,嘴乱找着。
“饿了?”他笨手笨脚抱起来,试着往裴昭怀里送。
裴昭迷迷糊糊睁开眼,撩开衣襟。孩子一碰乳头就猛吸,吃得小脸涨鼓鼓的。
她轻轻拍着,哼了半句不成调的曲子。
陈砚舟看着,忽然觉得胸口胀得厉害。这不是胜利后的快意,也不是扳倒敌人的爽利,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像走了十年夜路,终于看见家门口那盏灯亮了。
他伸手替裴昭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孩子的后颈。
暖的。
活生生的。
他的妻,他的子,都在眼前。
外面有人敲门,是秦五:“大人,礼部崔嶙府上刚派人来,说是吊唁……送了个牌位。”
他冷笑一声:“吊什么唁?我还没死。”
“要不要打出去?”
“不必。”他淡淡道,“留着。让他们知道,活着的人,比死的更有分量。”
说完,他重新坐回床边,不再看门外一眼。
裴昭迷糊问了句:“吵吗?”
“不吵。”他握住她露在被外的手,“睡吧,我在。”
她嗯了一声,又闭上眼。
他低头看着孩子吃奶,小嘴一嘬一嘬,像在练习将来说话的力气。
“陈理啊……”他轻声念,“你娘能骑马射箭,爹能写策论骂人,你呢?你想干什么都行,只要别忘了——咱家不信权,不信势,只信一个‘理’字。”
孩子没反应,只顾吃。
他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小小鼻尖。
屋外更鼓敲了三响。
天快亮了。
阳光斜斜照进窗棂,映在三人交叠的影子上,静静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