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宫墙,陈砚舟还站在原地。那张被风吹到殿角的纸条已经看不见了,没人去捡,也没人再提。他没回头,只是整了整袖口,转身朝兵部走去。
一路上,街面还没彻底热闹起来,但各衙门口已有小吏奔走传令。新政的诏书正从内阁抄出,送往六部、三省、州县驿站。他知道,不出三天,天下都会知道——大周要变了。
他脚步不快,却稳得像压着某种节奏。每一步落下,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名字:秦五、周慎、赵景行……还有那些没留下姓名的寒门学子,在科场外跪着递状子,被差役打断了手也不松开那份《讲学录》。
到了兵部门前,他停住了。
匾额上的“兵部尚书”四个字是新描的,漆还没完全干透,阳光照上去有点反光。他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边角,指尖蹭到一点浮灰。
就是在这儿,十年前他第一次以编修身份递折子,被守门官拦下:“寒门出身,无引荐不得入。”
也是在这儿,裴昭替父监军时披甲执令,把一众老油条吓得不敢抬头。
还是在这儿,秦五最后一次向他抱拳:“大人,我去前线了。”
后来,他在雪原里找到那具冻僵的尸体,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说是留给伤员的。
他收回手,呼出一口气。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带着熟悉的节奏。
裴昭来了。
她穿了件素青长裙,外头罩了件薄披风,怀里抱着孩子。脸色依旧有些白,但眼神清亮,走得一点都不慢。她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襁褓往他面前递了递。
“该去内阁了。”她说。
陈砚舟低头看着儿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动着,像是在做梦吃奶。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才接过来。孩子很轻,但那一瞬间,他感觉肩膀沉了一下。
“你真舍得让他这么早露脸?”他问。
裴昭笑了笑:“怎么舍不得?这可是‘承理书院’的命名由来。全天下人都等着看这孩子长什么样呢。”
他哼了一声:“又是你先说出去的吧?”
“我可没说。”她抬眉,“是你自己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定的名字,想赖谁?”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急着走。清晨的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卷起一点尘土,又散了。
过了会儿,裴昭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他望着远处的宫门,“我在想,以前拼死争一条路,是为了让别人能走上来。现在路开了,反倒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你以为你现在是在走路?”裴昭看了他一眼,“你是在铺路。五十所书院只是开始,接下来是律法、是田亩、是官制。你要是停下来喘口气,马上就会有人把门槛重新垒起来。”
他点点头,没说话。
她接着道:“而且,别以为崔嶙那边就这么认输了。他们今天闭嘴,是因为万民书砸得太狠,朝廷威信正高。可底下呢?地方士绅已经开始压粮不报,私设关卡阻拦讲学官进村。这些事,才刚刚冒头。”
陈砚舟眯了下眼:“那就一个个查。”
“查得完吗?”她反问,“你一个人,盯得住几千里江山?”
“盯不住也得盯。”他声音低下来,“只要还有人愿意写万民书,我就不能装看不见。”
裴昭看着他,忽然伸手抚了下孩子的额头,然后抬头看他:“你知道为什么我产后第三天就让人扶着练剑吗?”
他摇头。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天不出现,就会有人说——陈砚舟靠女人撑腰。说新政是妇人之仁。”她顿了顿,“所以我必须站出来,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让他们明白,这条路,不是谁的恩赐,是咱们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陈砚舟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所以现在,”她退后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正式得像在军帐点将,“兵部事务已移交副使,军屯改制方案明日呈阁,边防巡检使名单今晚就能定。我今日至此,只为送你们父子一程。”
他转头看她。
她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旧账清了,新局开了。你不再是那个躲在幕后推策论的翰林编修,你是内阁大学士,是新政主心骨。你要进去的,不是一间屋子,是整个天下的中枢。”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她的披风一角。
陈砚舟低头看了看儿子,又抬头望向皇宫方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瓦映光,整座宫城像是烧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