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牌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孩子的小手还抓着那东西不放。陈砚舟低头看着,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重铸过的兵符,边缘有些粗糙,是匠人没打磨好,也像是故意留下的棱角。
他知道是谁的意思——秦五从不戴饰物,但这块牌子,是他死前贴身带着的。如今挂在孩子身上,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该走了。”他低声说。
裴昭站在一旁,没再说话,只是把披风裹紧了些。她脸色还是白的,可站得笔直,像从前在校场点兵那样,连呼吸都压着节奏。乳母接过孩子,襁褓动了动,那枚铜牌轻轻撞在布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砚舟转身,靴底踩在青石阶上,声音干脆。马已经备好,黑鬃扬起,鼻息喷出两股白气。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仿佛这十年没在朝堂踱步,一直都在边关策马。
秦五骑在他侧后方,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腿跛,上马慢半拍,但从不让人扶。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街面刚扫过水,尘土压住了,但风里还是有股灰呛味。
“走驿道,不惊动地方。”陈砚舟说。
秦五应了一声:“明白。”
他们没带仪仗,也没挂官牌,只穿了寻常深衣,像是南下的访亲士子。可路过城门时,守卒还是多看了两眼。其中一个伸手要拦,看清马上人的脸,又缩回了手,低头退开。
陈砚舟没理会。他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有多招人认——新政诏书贴满州县,街头说书人都编了《陈大人三战崔尚书》的段子。但他不在乎这些虚名,他在乎的是,江南那边,有没有人已经收到风声。
出城十里,田地就开始荒着。不是没人种,是种了也没收成。稻茬枯在地里,东倒西歪,像被谁狠狠踩过一遍。远处几户人家屋顶塌了半边,门板用草绳绑着,风吹一下,晃一下。
“去年这里报了丰产。”秦五低声道。
陈砚舟没答话,手指在马鞍上敲了三下,节奏很稳。他在心里默数:永昌六年,江南大旱,七府欠收,朝廷免赋一年。可眼下才三月,地里已经见不到活土,百姓脸上泛黄,走路拖沓——这不是一年的事,是三年积弊。
他们中途在镇上歇脚,茶棚破旧,老板是个老头,端茶时手抖,洒了一桌。陈砚舟没计较,反问:“今年收成咋样?”
老头愣住,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不好说……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秦五接了一句,“种了地,还能没收?”
老头苦笑:“税都交到三年后了,哪还有余粮存着?上个月,冯知府下令加征‘河工捐’,说是修堤,可谁见过一车石料运过去?”
陈砚舟眼神微动。
“冯知府?”他问,“可是冯炌?”
老头点头,声音压下去:“就是他。五十大寿要到了,城里张灯结彩,酒楼包了七日堂会,连戏班子都是从京城请来的。听说光是贺礼清单,就写了三天三夜。”
秦五冷笑:“百姓吃糠咽菜,他办七日宴?”
老头摆手:“小声些!这街上耳目多得很,前两天还有人因为说了句‘寿宴太奢’,当晚就被衙役带走了,第二天人出来了,嘴却闭上了——舌头没了。”
陈砚舟沉默片刻,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谢谢这碗茶。”
老头慌忙去推:“不敢收!不敢收!您这等人……”
“我不是官。”陈砚舟打断他,“我只是个过路人。”
可他知道,这话骗不了人。他眉心那道疤,早就在民间传开了——榜眼郎,兵部尚书,新政第一人。走到哪儿,都有人偷偷看。
他们重新上马,一路向南。天色渐暗时,终于望见江南城楼。
城墙倒是高,可墙皮剥落,砖缝里长着野草。城门口盘查比京城严得多,每辆进城的车都要开箱,挑夫背的箩筐也要翻。一个老农只因袋子里多了两把米,就被抽了十鞭,跪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
陈砚舟勒住马,远远看着。
“要不要管?”秦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