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管,打草惊蛇。”他声音冷下来,“我们得先落地。”
他们绕到东市,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门脸窄,招牌褪色,写着“安顺居”三个字,漆掉了大半。掌柜的眯着眼,见他们穿着朴素,也不问来历,直接递了钥匙。
二楼最里间,窗户对着巷子,能看见街口动静。秦五先进去转了一圈,掀了床板,检查了房梁,确认没人藏匿,才让陈砚舟进来。
“明早我就去租院子。”陈砚舟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讲学不能停,这是第一步。”
“可咱们还没摸清冯炌的底。”秦五皱眉,“他女婿是礼部侍郎林承业,京里有人撑腰。咱们一露头,怕是立刻被盯上。”
“那就让他盯。”陈砚舟坐到桌边,从包袱里取出一本薄册子,是户部去年的税赋统计,“他敢办寿宴,就说明他不怕人看。可越是这样,越容易漏破绽。百姓恨他,但不敢说;同僚捧他,但未必真服。只要我们站出来,自然有人递消息。”
秦五盯着他:“你打算用讲学当幌子?”
“不是幌子。”他抬眼,“是火种。新政要落地,靠的不是一纸诏令,是有人敢在乡里说真话。周慎当年办《讲学录》,一条命换一个理字。今天我们要是躲着走,等于踩了他的血。”
屋里静了片刻。
秦五忽然开口:“你还记得老周临死前写的那句话吗?”
陈砚舟点头:“字可删,理不可屈。”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夜深了,外头传来打更声。远处某座宅院还在奏乐,丝竹声飘过来,夹着笑闹。陈砚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灯火通明。
那是知府衙门的方向。
红灯笼挂满了墙头,像一排排烧不灭的火。几个差役抬着箱子往里走,箱子沉得压弯了肩膀,可没人敢歇。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帘子掀开,下来个穿锦袍的胖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满脸堆笑。
“冯大人今日接见三位盐商,收礼八千两。”秦五低声说,“我刚才打听过了,这些人根本不是来祝寿的,是来买‘免税通行帖’的。”
陈砚舟盯着那扇门,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冯炌不是第一个贪官,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这个人敢在百姓断粮的时候大办寿宴,敢把税收到三年后,敢当着全城人的面演这场戏——说明他背后不止一个林承业,恐怕连崔党都插了手。
但他不怕。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是白天在茶棚记下的线索:河工捐、盐商往来、堂会账目、失踪民夫。
四个词,下面画了横线。
“明天一早,我去东市口租院子。”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贴告示——承理书院江南分院,三日后开讲,主题:‘税从何来,赋归何处’。”
秦五看着他:“你就不怕他派人烧场子?”
“怕。”他淡淡道,“可正因为怕,才更要办。”
他走到床边,躺下,闭眼。
但没睡。
耳边全是孩子的啼哭声,还有秦五最后那句遗言:“小人不懂大道理……但您说的‘兵为民守’,我信。”
他睁开眼,望着房梁。
明天,他要让整个江南听见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