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砚舟就出了门。
昨夜那块裹着血字的石头还摆在桌上,布条烧了,灰混在茶里喝下去,喉咙发苦。他没多说一句,秦五也没再问。两人一个守前门,一个盯后窗,熬到天明,眼底都压着一层青。
可讲学不能停。
东市口那间小院,三进三出的老宅子,墙皮剥得像晒干的鱼鳞,但位置好,前后通巷,左右临铺。他花三倍价租下来,当天就让人把“承理书院江南分院”的木匾挂上墙头。没人敲锣打鼓,也没请乡绅捧场,只他自己提笔写了张告示,墨浓纸糙,贴在米行门口、茶棚柱子、旧书摊的架子上。
标题就八个字:税从何来,赋归何处?
头一天晚上,来了十几个人。老的拄拐,少的低头搓衣角,还有几个穿长衫的,坐得笔直,眼神却往门外瞟。陈砚舟不管是谁,也不问来历,只打开一叠纸,念起户部去年的账目——江南七府报灾,朝廷拨银三十万两,实到账十二万;河工捐收了四十七万,官仓记录却无一笔支出。
他声音不高,像在唠家常:“你们交的每文钱,有没有修成堤坝,有没有变成口粮,有没有落到你们手里?”
底下有人开始抖手。
第二天人多了些,三十多个,角落里坐着个穿洗白青衫的年轻人,一直盯着地面,指节捏得发白。陈砚舟讲课时特意扫了他几眼,那人抬头回望,眼里有火,也有恨。
第三天,他改了路子。
不再照本宣科,而是编了个案子:“某地知府以修河为名,加征白银一万两,百姓勒紧裤腰带凑齐,结果河堤三年未动一铲,石料不见一块,民夫失踪二十三人。诸位说说,这钱去哪儿了?谁在背后点头?”
话音落下,满屋寂静。
那个年轻人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又忍住。
课散了,人走得差不多,秦五守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锁着街口。陈砚舟正收拾纸页,听见一声轻唤:
“陈先生。”
他回头,是那青年,站在灯影里,脸色发白,但站得稳。
“我叫周生。”他说,“我爹是西岭村的塾师,去年不肯签‘预征三年税’的保结书,被打了二十板子,腿废了。我妈病重,没钱抓药,半个月后咽了气……连口薄棺都没买得起。”
他嗓子哑了,但没停,“您讲的不是假案,是冯炌干的。不光西岭,柳塘、马渡、青禾岗……六个村子都被逼着签了‘河工协捐约’,可谁见过一车沙石运去江边?”
陈砚舟没接话,只示意他坐下。
周生从怀里掏出个小油布包,双手递上来:“这是我偷偷抄的,冯府账房丢出来的一角残册,记的是‘寿宴采办’和‘往来礼单’。其中有三笔大项,写着‘盐引抵捐’,数目对不上。”
陈砚舟接过,没急着打开,只问:“你不怕?”
“怕。”周生咬牙,“可我更怕闭眼装睡。我爹常说,读书人若不敢说话,那跟死人有什么两样?”
屋里静了几息。
秦五从外头进来,低声说:“墙外刚有人走动,脚步很轻,绕了一圈就没了。”
陈砚舟点头,把油布包放在灯下,手指轻轻抚过表面。布是粗麻的,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人藏了很久。
“你知道这东西一旦拿出来,可能活不成吗?”他看着周生。
“知道。”周生直视他眼睛,“可我也知道,要是没人敢拿,那就永远没人能活。”
话音刚落,窗外“啪”地一声闷响。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破窗纸,裹着黑布,滚落在地。布条上四个字,用血写成:莫多管闲事。
秦五一脚踹开后门追出去,陈砚舟没拦。他知道追不上——这种人不会留在原地,投完石就走,远得很。
他弯腰捡起石头,解开布条,当着周生的面,掏出火折子点燃。
火舌舔上血字,焦味弥漫。
他把烧剩的灰烬抖进茶碗,端起来一口喝尽。
周生瞪大眼:“你这是……”
“他们想让我怕。”陈砚舟放下碗,嗓音沉得像井底水,“可我若今晚关门走人,明天全城都会传——陈砚舟吓跑了。那以后还有谁敢站出来?”
他抬眼看向周生:“你给的这份东西,我收了。接下来,可能会牵连你全家,可能让你再也考不了功名,甚至……活不到明年春。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周生没动。
他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支断笔,笔尖磨秃了,是他父亲用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