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教我写第一个字时说,‘人’字要立得住。”他声音低,却清楚,“现在,我想让他看见,我这个‘人’,没跪着。”
陈砚舟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那你留下。”
“秦五!”他转头喊,“换岗,前门你守,后窗我来。”
秦五回来时,腿有点跛,夜里寒气重,旧伤犯了。他没吭声,只把刀横在膝上,坐在门槛上,耳朵听着巷子里的动静。
陈砚舟带着周生进了里屋,关上门。
桌上油灯昏黄,他把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本残册,纸页泛黄,边缘烧焦,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首页写着“嘉平三月采买清单”,下面列着酒、肉、绸缎、戏班酬金,数目惊人。
他翻到中间一页,突然顿住。
有一栏写着“林记南货铺送炭六百斤”,旁边一个小字批注:“转东库,充军需”。
他眯起眼。
江南三月已暖,哪用得着六百斤炭?还“充军需”?兵部从没调过这批物资,户部也没备案。
他指尖点着那行字,脑子里转得飞快。
冯炌敢这么干,要么是无知,要么就是有人替他兜底。而能把手伸进军需账里的,绝不止一个礼部侍郎女婿那么简单。
他抬头看周生:“这本册子,你是怎么拿到的?”
“冯府有个老账房,姓吴,是我爹的学生。”周生低声说,“他看不下去,偷偷抄了一份,本想递上去,可还没出门就被发现了。当晚他就‘暴病身亡’,尸体第二天抬出来,脸上发黑,嘴里有苦杏味。”
“中毒。”陈砚舟道。
“是。”周生点头,“他儿子吓得把原册烧了,这是我趁乱从灰堆里扒出来的,只抢到这几页。”
陈砚舟沉默片刻,把残册合上,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你回去吧。”他说,“今晚之后,别再来讲学。白天正常去私塾,晚上闭门不出。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我。”
“那你呢?”
“我继续讲。”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他们扔石头,说明慌了。真不在乎的人,连警告都不会给。”
周生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听我的。”陈砚舟语气不容反驳,“你提供的线索,比你想的重要得多。现在你最该做的事,是活着。”
青年咬着唇,最终点头,起身离开。
门关上后,陈砚舟没回屋,而是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
巷子黑得像墨泼过,远处知府衙门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
他记得昨天路过时,看见一辆马车卸下十几口箱子,差役搬进去时,箱子晃得厉害,像是装了水。
他盯着那片光,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节奏很稳。
就像他在等什么人,也像在算一笔账。
秦五在前门咳嗽了一声,短促,两下——这是暗号,表示街面暂时安全。
陈砚舟转身,吹灭灯。
黑暗中,他靠着墙站着,没动。
直到听见屋顶瓦片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猫踩过。
他没抬头,也没出声。
只是右手慢慢滑向腰间,摸到了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
刀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