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穿窗纸,映在那半本残册上,纸页泛黄,边角焦黑。陈砚舟没点灯,手指顺着纸背轻轻摩挲,触到几处凹陷的压痕——是有人用硬物复写过,再涂墨掩盖,以为能瞒天过海。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炭粉,抖在软绢上,轻轻覆在一页账目上。指腹轻扫,灰末滑落,底下浮出几行数字:“京南库,三百金,三月初七”。
秦五站在门后,拄着拐杖,喘了口气:“这字……藏得真深。”
“不是藏得深,是他们急了。”陈砚舟声音低,“冯炌敢拿税银充军需,说明背后有人接应。这笔钱要是真进了兵部或户部,早就对不上账。可它去了‘京南库’——那个地方,三年前就被封了。”
秦五皱眉:“谁还能动那儿?”
陈砚舟没答,翻到另一页,指着“盐引抵捐”下的三笔大项:“你看,总数四百八十两白银,换算下来,正好是三百金的市价。他们用盐引做掩护,把实银抽走,再以‘转运军资’名义送进死账库房。一进一出,不留痕迹。”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可惜忘了,江南三月不用炭,更没人往废库里运军需。”
屋外风声掠过屋檐,瓦片轻响。刚才那一声不是猫。
秦五立刻抬手按住刀柄,侧耳听去,动静已断。他转身推门而出,身影一闪没入巷口。
陈砚舟仍坐在桌前,把残册重新包好,塞进贴身衣袋。他知道,外面的人不是来吓唬他的,是来确认他有没有看懂。
一刻钟后,秦五回来,手里多了块玉佩。
青玉质地,正面雕云纹,背面阴刻一个“崔”字,笔锋锐利,像是特意加深过。
“捡的?”陈砚舟接过,指尖划过那个字。
“排水沟边上。”秦五低声,“追到死胡同,脚印没了。但这玩意儿卡在石缝里,像是慌乱中掉的。”
陈砚舟眯眼看了许久,忽然道:“崔府子弟走亲访友,互赠玉佩为信。这个‘崔’字,是崔家旁支专用款,外人仿不了。”
秦五一愣:“崔党插手了?”
“不止插手。”陈砚舟把玉佩放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们是来收网的。昨夜扔石头,是警告我停手;今夜派人窥探,是想看看我查到了多少。现在留下这块玉佩……是故意让我发现。”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怕我知道他们在盯着我。”他抬头看向窗外,“反而希望我知道。”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如果对方光明正大地暴露身份,那就不是怕你查案,而是笃定你翻不了盘。
秦五咬牙:“要不要换个地方?书院那边……”
“不换。”陈砚舟打断他,“我们一走,等于认怂。明天照常开讲,时间改到午后。你换身粗布衣裳,在街口来回走几趟,盯住那些不听课、只往门口张望的人。”
“明白。”秦五点头,右腿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只把拐杖换到左手,靠墙站着。
“还有,”陈砚舟从怀里掏出几张誊抄的笔记,“把这些交给学生,让他们带去邻村传阅。特别留意那个穿蓝衫、坐东角的年轻人——课后别让他轻易离开。”
秦五看了一眼:“要是他真有问题呢?”
“那就看他把东西交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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