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时,书院小院挤满了人。
阳光晒得地面发白,蝉鸣吵得人心烦。陈砚舟站在院中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破旧《汉书》,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
“今天不讲新政,也不算细账。咱们聊个老故事——西汉元狩年间,有个郡守上报军粮短缺,请求朝廷拨款三十万石。结果呢?地方仓库堆得冒尖,百姓却饿死街头。最后是怎么败露的?”
底下一片安静,有人低头抠指甲,有人抬头盯着他。
“就因为一笔账对不上。”他提高嗓门,“他说运粮车队遭劫,损失八千石。可当地县令查驿道记录,发现那几天根本没车队通行。车都没出城,粮怎么丢的?”
人群微微骚动。
陈砚舟目光扫过全场,落在东角那个穿蓝衫的年轻人身上。那人额角冒汗,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直瞟向门口。
他不动声色,继续道:“更有意思的是,这位郡守还报了一笔‘炭火补贴’,说是冬天取暖用了五千斤炭。可那年暖冬,连河都没结冰。五千斤炭?烧得是金山银山吗?”
话音刚落,那青年猛地起身,借口内急,匆匆往外走。
陈砚舟嘴角微扬,冲秦五使了个眼色。
秦五拄着拐杖,慢悠悠跟了出去,脚步虽跛,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脸色冷了几分。
“他出了巷子就往西拐,进了冯府侧门。手里那张笔记,直接交给了一个穿皂衣的文书。”
陈砚舟听完,没说话,只是拿起茶杯,慢慢吹了口气。
“原来如此。”他放下杯子,“他们不是怕我们查账,是怕我们读懂账。”
“啥意思?”秦五问。
“冯炌贪钱,是明面上的事。可真正怕的,是账本背后的流向。”陈砚舟缓缓道,“他挪用税银,打着军需旗号,把钱送到京南库——一个早就废弃的地方。而这块玉佩又证明,崔党已经介入。两者一碰,问题就出来了。”
“哪出?”
“谁能让地方官把税银转进死库?谁又能调动崔家暗线封锁消息?”他盯着桌面,“答案只有一个——上面有人要钱,而且不能走正路。”
秦五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太子?”
陈砚舟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残册,翻开一页。
上面一行小字批注:“转东库,充军需”。
他盯着那几个字,眼神渐冷。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卖瓜的老汉推着板车经过书院门口,吆喝着:“甜瓜咧!新摘的沙瓤瓜!”
陈砚舟抬头看了眼,忽然注意到老汉手腕上缠着一条红绳——和昨夜周生离开时系在袖口的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紧,正要起身,却见那老汉停下车子,弯腰捡起一块掉落的瓜皮,顺势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了门槛缝隙。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