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那张纸条还卡在门槛缝里,陈砚舟已经站在了院门口。他没碰它,只用指尖轻轻一拨,纸条飘进掌心,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茶楼东厢,巳时三刻,盐引对票。”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秦五拄着拐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差点呛住:“你又来?上回吃血布也就算了,这回连纸都吞?”
“不能留证。”陈砚舟拍了拍衣袖,“而且,这是饵。咱们得去咬一口。”
“临江茶楼?”秦五皱眉,“那地方鱼龙混杂,冯炌的心腹常在那儿碰头,耳目多得很。”
“正因如此,才要去。”陈砚舟转身回屋,顺手抄起柜子上的旧皮箱,“我扮成徽州来的盐商,你装我伙计。记住,少说话,多听。”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临江茶楼门口。陈砚舟换了身油光发亮的绸衫,头戴瓜皮小帽,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活脱一个抠搜惯了的南货贩子。秦五则穿着粗布短打,肩扛箱子,瘸着腿跟在后头,脸上挂着三分憨、七分木。
茶楼二楼东厢果然有人在谈生意。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穿团花锦袍的汉子,一人手里捏着半张盐引票根,另一人正低声数着银票。陈砚舟要了壶劣茶,坐在斜对角,假装嗑瓜子,耳朵却竖得笔直。
“……三百引走水路,报损六十,实到二百四十。”
“账面做得过去,关键是税银分流那块儿,冯大人说了,每千两抽五十归他,三十给京里‘那位’,剩下归你们调度。”
“可上个月户房刘主簿想多拿十两,结果当晚就摔进河沟里,捞上来时嘴都青了。”
“哼,谁让他不守规矩?这钱不是贪的,是替上头垫的。要是查起来,全算在冯大人头上,咱们不过是跑腿的。”
陈砚舟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借着扇子遮掩,飞快记下几句关键词:分流、垫款、京里那位。
正写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厮端着茶盘挤过来,低着头,动作却不熟练,眼看就要撞上秦五。
“让让!”秦五低喝。
小厮慌忙侧身,手一抖,整壶热茶泼向陈砚舟胸口。他猛地一偏,茶水还是溅到了本子上,墨迹瞬间晕开,几行字糊成一团。
“对不住对不住!”小厮连声道歉,掏出抹布就要擦。
陈砚舟一把按住本子:“不用了,脏了正好当废纸烧。”
小厮讪笑着退下。可就在他转身那一瞬,袖口翻起一角,露出一段暗红织线,上面绣着个极小的“崔”字,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陈砚舟眼神一凝。
等那小厮彻底消失在楼梯口,他才缓缓松手,低声问:“你看见了吗?”
秦五点头:“袖口的纹样,和昨夜玉佩上的‘崔’字是一路的。这不是巧合。”
“是示威。”陈砚舟冷笑,“他们知道我在听,故意让人毁我的记录。连伪装都不认真做,说明根本不怕我查。”
他站起身,扔下几枚铜板作茶钱,带着秦五下了楼。出门前,回头看了眼东厢窗户——刚才那两人已不见踪影,桌上只剩半杯冷茶,和一张被风吹得起舞的空白票据。
回到小院,陈砚舟立刻钻进屋,凭记忆补写笔记。他一条条列下来:
盐引虚报损耗,实则私售;
税银以“垫付军需”名义挪出,层层抽成;
冯炌只是经手人,背后另有“京里那位”坐庄;
崔党已全面介入,眼线遍布市井。
写完最后一笔,他盯着“京里那位”四个字,久久未动。
秦五在门口来回踱步,忽然压低声音:“有人盯梢。巷口那个卖糖糕的老头,从咱们回来就没挪过窝。”
“别管他。”陈砚舟合上本子,“今晚必须动手转移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