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蝉鸣歇了,风也停了。
陈砚舟刚吹灭灯,准备躺下,忽觉鼻尖掠过一丝异香——像是晒干的杏仁混着铁锈味。他立刻屏息,翻身坐起,一脚踹醒隔壁打盹的秦五。
“有味!”
秦五鼻子一抽,脸色骤变:“迷心散!关窗!”
话音未落,他已扑向后窗,一把拉下木栓。窗外黑乎乎的,什么也没看见,但窗台上确实残留着一层浅灰色粉末。
“墙外投进来的。”秦五用手捻了点,凑近闻了闻,“量不大,但足够放倒一头牛。”
陈砚舟点燃蜡烛,两人迅速检查全屋。除了窗台,门缝底下也扫出些药末。他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他们不想杀人,只想让我们睡过去。真正的目标,是账册。”
“那就说明,他们还没找到原件。”秦五冷笑,“不然何必费这劲?直接烧了就行。”
“所以现在是我们占先机。”陈砚舟起身,从床底拖出两只铁匣,“老规矩,一分二,一藏一送。”
他把残册原件和誊抄笔记分别封进匣子,一个交给城外尼庵的老仆带走,另一个埋进书院地窖夹层。做完这些,天边已泛出灰白。
他坐在桌前,磨墨提笔,写了一封短笺:
“风紧,需伞,速来。”
写完吹干,折好塞进一只空烟盒里,托给清晨路过的小贩,让他捎去京城一家专营鼻烟的铺子——那是他和赵景行早年约定的联络点。
秦五靠着门框喘气,腿伤被夜里一阵疾跑扯得生疼,但他没吭声,只问:“讲学还办吗?”
陈砚舟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沉默片刻,起身穿衣:“办。不但要办,还得换题目。”
“换啥?”
“科举与民生利害辨。”他系上腰带,“越多人来越好。有些人怕的不是我们查账,是百姓听懂了账。”
秦五咧嘴一笑:“你这是要把火往人堆里扔啊。”
“火早就点了。”陈砚舟拿起粉笔,走向院墙,“我只是帮它烧得更旺。”
上午辰时,书院门口贴出了新告示。字不大,但句句扎心:
“诸位乡亲:昨日有学子问我,为何寒门难出头?今日便讲一课——科举三年一考,江南录取名额七十有三,其中六十三人出自世家大族。请问,剩下的十个名额,是怎么丢的?欢迎携疑前来,共析真相。”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临近午时,小院外已有人陆陆续续赶来,有读书人,也有挑担的、卖菜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孩蹲在墙根听。
陈砚舟站在院子里,看着人群一点点聚拢,忽然对秦五说:“从今天起,你白天守门,晚上换岗。我睡的时候,刀放枕边。”
“你信不过我?”秦五瞪眼。
“我信你。”陈砚舟看着他,“但我不能让任何人冒险。周生那样的人,已经死了一个。”
秦五没再说话,默默把刀横放在门槛上。
日头升高,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落在那块铁匣藏匿的地砖上,微微反光。
陈砚舟走到槐树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讲课,忽然瞥见街角有个穿蓝衫的年轻人匆匆走来——正是前几日交出笔记的那个学生。
他脚步急,眼神却四处乱瞟,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可就在他即将踏进院门的一瞬,猛地顿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荡的街道,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陈砚舟迎上去两步,刚要开口,那人却突然转身,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