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把染血的箭矢放进木匣时,手指在刃口停了一瞬。那道划痕不深,但边缘发黑,像是淬过什么东西。他没说话,只用布条缠紧,塞进贴身衣袋。
秦五靠在门边,左臂吊着布带,脸色比墙灰还沉。“这回不是吓唬人了,是真要命。”
“早知道他们不会坐视。”陈砚舟吹灭油灯,“可现在不一样。咱们手里有东西,他们怕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
两人对视一眼。这是约定暗号。
“我去。”秦五按住刀柄就要起身。
“你留下。”陈砚舟整了整衣领,“要是不对劲,屋里还有后路。”
他独自走到院门口,掀开猫眼小板,外面站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肩背微驼,像挑夫模样。那人抬头,四目相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砚兄,还记得我这副尊容吗?”
陈砚舟手一抖,差点撞上门板。
“赵景行?”
“可不是我?”那人压低嗓门,“再不来,你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陈砚舟一把拉开门,将人拽进来,反手就锁上院门。他上下打量对方:脸晒得黝黑,胡茬乱糟糟,身上一股汗馊味,活脱脱一个跑长途的贩子。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书院里那个敢当面顶撞山长的愣小子。
“你怎么来的?”
“走水路,换三趟船,躲盘查。”赵景行拍拍包袱,“监察台的腰牌藏鞋底,差点被抠出来。”
“疯了你。”陈砚舟皱眉,“万一出事,谁替我说话?”
“你不说话,我才真没话说。”赵景行咧嘴,“再说,这不是到了?”
屋内点起半截蜡烛,火光摇晃。陈砚舟从墙缝取出个小铁盒,打开层层油纸,翻出一张烧焦一角的账册残页。赵景行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字迹……冯炌的私账?”
“不止。”陈砚舟指尖滑过一行数字,“你看这笔‘军械转运’,报的是修河工费,可实际走的是北线驿道。”
赵景行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往边关去的路。”
“对。”陈砚舟声音冷下来,“而且数目对不上。多出来的部分,写着‘太子所需’。”
赵景行沉默片刻,突然解开内衫,从夹层抽出一卷油纸。“巧了。我这儿也有份‘所需清单’。”
展开一看,墨迹清晰:
【玄铁箭簇三百束】
【火油十二坛】
【夜行lantern五十具】
底下盖着兵部勘合印,却无签批官名。
“哪来的?”
“御史台抄家顺出来的。”赵景行冷笑,“崔府一个老账房,贪财不留底,偷偷誊了一份,想卖钱养老。结果买家是咱们的人。”
陈砚舟盯着那行“夜行lantern”,眉头越皱越紧。这种灯本用于边境巡防,严禁流入民间。如今竟出现在江南税银流向里,分明是武装私兵的配置。
“他们不只是捞钱。”他缓缓道,“是在养兵。”
赵景行点头:“所以我非来不可。朝里有人压着案子不审,我只能自己动。”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叫卖声:“糖炒栗子——热乎的!”
陈砚舟眼神一凛。这个时辰,哪有小贩走这条死巷?
他冲赵景行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熄灯,退到侧屋。秦五早已摸到院墙根,蹲在柴堆后头,手握短刀。
叫卖声绕了一圈,渐渐远去。
“不能在这谈。”陈砚舟低声说,“今晚换个地方。”
三更天,城西“醉仙楼”二楼雅间亮着灯。
伙计端上一壶酒、两碟花生,刚退下,陈砚舟就掀开窗幔看了一眼。街面空荡,对面屋顶瓦片整齐,没人藏身。
“安全。”他放下帘子。
赵景行灌了一口酒,抹嘴:“这地方熟,小时候咱俩蹭饭的地方。”
“你还记得付过钱吗?”
“呸,穷得叮当响,蹭一顿是一顿。”
两人笑了一声,气氛稍松。
陈砚舟从袖中取出三联账副本,摊在桌上:“现在百姓也记账,商户也抄录,三方核对。只要一笔对不上,立刻就能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