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院门口那撮湿泥吹散了些,陈砚舟正蹲下身用指甲刮了点泥屑在指尖捻开,忽听得远处街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一队。
他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在腰间匕首上。秦五也从屋里踉跄冲出,左腿刚包扎好的布条还渗着血,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把短弓。
“别放箭。”陈砚舟低喝,“先看是谁。”
马蹄声在巷口停住,领头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女子,可声音清冷得让人一听就记住了:“开门,是我。”
陈砚舟瞳孔一缩。
裴昭。
他快步上前拉开门闩,门外五十骑列成两排,个个披甲佩刀,马鞍旁挂着兵部勘合令的铜牌,在月光底下闪着冷光。
裴昭大步进来,玄铁甲未卸,肩头还沾着连夜赶路的尘土。她一眼扫过院子里的布局,又看了看秦五包扎的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问:“证据呢?”
“在书房木柜,三层暗格。”陈砚舟答得干脆。
裴昭点头,转身对外挥手:“十人守门,十人巡巷,剩下的人歇整待命,轮岗两个时辰一换。”
她话音刚落,一名亲兵低声禀报:“小姐,我们路上甩掉了三拨探子,最后一个被活捉,关在后车里。”
陈砚舟眼神一动:“带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被押进院子,脸上全是灰,但还能认出是冯炌府上的管事刘三。
裴昭没废话,一脚踹翻他跪在地上:“你说你是知府家仆,那我问你——上个月十七,崔府送来的那批‘军需补给’,实际去了哪儿?”
刘三低头不语。
裴昭冷笑,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拍在他脸上:“这是兵部备案的物资清单,红字标的是火油、夜lantern、制式短刃。这些东西,按规只能调拨边军,江南无权申领。你主子签收了,却没入库,也没上报损耗。去哪儿了?”
刘三嘴唇发抖:“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裴昭突然拔剑,剑尖挑开他袖口,露出一道新鲜的烫伤疤痕,“这是‘封口印’吧?崔府规矩,知情者都要烙一下,免得乱说话。你这伤,昨天才烙的。”
刘三脸色刷白。
陈砚舟这时开口:“你要是现在不说,等我们搜出私兵据点,你就是同谋。抄家灭族,妻儿充役,连坟都给你刨了。”
“我说!”刘三扑通一声磕头,“东西……都运去了城南老窑厂!那里有地道,通着江边废船坞!每月十五,都有船来接货,说是‘太子采办’……其实是崔公子在练私兵!”
裴昭与陈砚舟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贪腐,是谋逆。
“还有呢?”裴昭剑尖压着他脖子,“毒药的事,你也知道吧?”
刘三浑身一颤:“阴缠……是崔府特供的……每批三钱,走兵部批文,名义上是驱瘴……可实际……都配给了死士……专门清理……清理不听话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瘫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
裴昭收剑,转头对亲兵下令:“派人盯死窑厂,不准放一艘船进出。另外,把这人关严实了,天亮前谁也不准见。”
亲兵领命而去。
陈砚舟走进书房,把账册、毒样、匕首、箭矢全摊在桌上。裴昭跟进来,一眼看到那支黑羽短箭,冷笑:“这玩意儿我认得,崔家死士专用,箭羽染料是兵部特控的赤矾水,民间根本拿不到。”
“所以冯炌早就和他们穿一条裤子。”陈砚舟把孙伯写的证词推过去,“连毒药来源都对上了。”
裴昭看完,抬眼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先审冯炌。”陈砚舟语气平静,“但他不会轻易开口。得让他怕。”
“我知道他怕什么。”裴昭嘴角微扬,“他儿子在京城国子监读书,前途全捏在吏部手里。只要一份‘教子无方、涉嫌通敌’的密报递上去,他儿子立刻就得滚回家种地。”
“那就写。”陈砚舟提笔磨墨,“你现在就写,我盖火漆印,天亮前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