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院门口的青砖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陈砚舟蹲在地上，指尖捏着那枚从赵九身上搜出的铜牌反复摩挲。
裴昭站在他身后，甲胄未卸，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既然敢来抢，就说明这些证据动了他们的命根子。”
“那就别藏着了。”陈砚舟站起身，把铜牌塞进袖口，“账册、书信、毒瓶，全搬出去。天亮以后，江南城百姓都得看看，他们每年交的税银，是怎么变成私兵刀刃和杀人毒药的。”
秦五拄着拐从厢房出来，左腿布条又渗出血丝，但手里弓箭握得稳：“我守后巷，亲兵已经埋伏到位。”
裴昭点头，转头对几名亲兵下令：“展板抬到东市广场，按昨夜排的顺序摆好。琉璃匣打开一条缝，让百姓能看清里面的东西。”
陈砚舟没再说话，转身进了书房。桌上摊着三堆东西——一堆是残破账册，朱笔圈出“太子所需”“火油三百斤”“制式短刃六十柄”等条目；一堆是崔府与冯炌往来的密信拓本，字迹潦草却用印清晰；最后一堆是装在小瓷瓶里的暗褐色膏体，标签写着“阴缠毒，西域来，仅崔府申领”。
他一张张翻过，忽然停住。
有封信上的墨迹晕开了些，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他记得这封是刘三招供时提到的那批“采办清单”，原本藏在窑厂暗格里，昨夜才取回。可这晕痕……不像是雨水，倒像是有人急着查看时手心出汗蹭上去的。
他眯起眼，把信对着晨光看了会儿，低声叫来裴昭：“这封信被动过手脚，但不是我们的人。”
裴昭接过一看，冷笑：“冯炌的人想换掉它？胆子不小。”
“不是换。”陈砚舟摇头，“是补。你看这里——‘船只编号辛卯三’，这笔是新添的，墨色比别的深。他们想给我们一个假线索。”
裴昭眼神一凛：“引我们去错地方？”
“现在反而知道哪儿是真的了。”陈砚舟将信折好塞进怀里，“先不管这个。东西齐了，走吧。”
一行人抬着展板出了小院。街面上雾气未散，早起卖菜的小贩见兵部牌子来了，纷纷往后退。几个衙役站在对面酒楼二楼窗口，盯着队伍动作，没人下来阻拦，也没人离开。
东市广场不大，平日是菜贩集散地。今日却被清空了中央一块地，十名亲兵围成半圈，中间支起四块木板，上面贴着放大抄录的账目明细和书信内容。琉璃匣摆在最前头，匕首、黑羽箭、毒瓶依次陈列，阳光照在玻璃上，映出冷冷反光。
起初只有零星几人围观。
一个挑担的老农凑近看展板，指着其中一行字念道：“王家屯，田税加征三成……我家就在王家屯！”他声音发抖，“去年旱，官差说朝廷要修堤，多收了二两银子，可堤坝根本没动工！”
旁边有人接话：“我家儿子在窑厂做工，上个月突然被辞，说是‘整顿人手’。结果夜里还在运箱子？”
议论声渐渐响起来。
陈砚舟走到人群前，没说话，而是请了三个村民上台辨认账册。第一个是个穿补丁袄的老妇，颤巍巍接过账本，手指划到一页，突然嚎啕大哭：“这是我男人的名字！他去年冬天冻死在码头，欠工钱八十文，到现在都没给！可这儿写着‘已结清’，盖的是知府大印啊！”
人群炸了。
“放屁！我们都没拿到钱！”
“是不是死了才算结清？”
裴昭这时走上前，掀开琉璃匣盖子：“大家看清楚，这把匕首上刻着‘崔’字，是京城李记铁匠铺特制，专供崔府管家调用。这支箭的羽毛染料是兵部管制的赤矾水，民间不可能有。而这个瓶子——”她举起小瓷瓶，“里面的毒药叫‘阴缠’，三年前就被禁了，全京城只有崔相府能申领。”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这些东西，出现在江南，出现在刺杀朝廷查案官的现场。你们说，是谁要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