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怒吼还在街巷间回荡,砖石砸在知府衙门的门板上,一声比一声更狠。陈砚舟站在高台边缘,手指攥着那块兵部铜牌,指节发白。他刚喊完那句“贪腐不除,江南无宁日”,人群就像烧开的水一样炸了锅。
就在这当口,马蹄声由远及近,急得像是要把地皮踏穿。
一匹黑马冲进广场,马上人披着灰斗篷,腰佩六品文官令牌,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透着股刻意的僵硬。抬眼扫过现场,目光在裴昭的玄甲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圣谕到——”那人扬声,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割开了喧闹,“查案即刻中止!冯知府乃太子岳父,此案牵涉皇亲,须由朝廷另行定夺!”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前一秒还在叫骂的百姓愣住了,有人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攥着的账册,像是突然拿了个烫手的东西。几个老农互相看了看,脚步开始往后退。
陈砚舟没动。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靴底踩在湿砖上,发出闷响。走到那人跟前,伸手:“把圣谕给我看看。”
对方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上面盖着枢密院印,字迹工整,措辞严厉。
陈砚舟接过,当众展开,逐字念了出来。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波澜,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念完,他把黄绸折好,递回去:“我听旨。但百姓要的不是一句‘中止’,是公道。”
那人脸色变了变:“你这是抗旨?”
“我不是。”陈砚舟摇头,“我是查案的人。既然朝廷说这事归上头管,那我就等上头来人接手。但在那之前——”他转身,对着人群抬手,“这些证据,一个字没改,一份不少,原样封存!谁要是敢动,就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撕朝廷的脸!”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裴昭这时走上前,手按剑柄:“兵部勘合令在我这儿,只要文书没正式收回,我的人就不会撤。”
那人眼神闪了闪,没再说话,只挥了下手,带着随从转身离开。
陈砚舟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拐出街口,才低声对秦五说:“盯住那个送信的,看他去哪儿,见了谁,别惊动他。”
秦五点头,拄着拐往暗处挪了几步。
回到小院,天已近午。阳光照在院子里那张破木桌上,映出几道裂痕。陈砚舟把黄绸摊开,又取出从赵九身上搜出的铜牌、账册拓本、毒瓶,一一摆开。
裴昭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你信这道令?”她问。
“我不信旨意本身。”陈砚舟头也不抬,“我信的是,有人急着用这道令,把火烧到别人头上。”
裴昭冷笑:“太子保岳父,有什么稀奇?可问题是,冯炌这种货色,能当上太子岳父,说明东宫早就缺人了。”
陈砚舟终于抬头:“你还记得永昌十二年,太子续娶的那个侧妃吗?”
“姓冯,江南人,后来扶正了。怎么?”
“那就是冯炌的女儿。”他笔尖一点账册,“史书里一笔带过,没人当回事。可现在看来,这不是联姻,是救命。太子正妃死后,他在朝中几乎没外戚撑腰。冯家虽是旁支,好歹沾个‘冯’字,能拉一把是一把。”
裴昭眯起眼:“所以崔党拼命保冯炌,不是为了他一个人,是为了保住太子在地方上的最后一个支点?”
“对。”陈砚舟提笔写下三条:“第一,这案子已经不是查贪腐,是动储君根基;第二,太子急着认这门亲,说明他比我们想的更弱;第三——”他顿了顿,“如果我们现在收手,寒门士子会怎么看朝廷?他们会明白,只要攀上高枝,杀人都能洗白。”
裴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装听话,乖乖收摊?”
“我装。”陈砚舟合上账册,“但我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