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陈砚舟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吹了吹墨迹,将信纸折成方角塞进怀里。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顺手把炭笔扔进桌角的破陶罐。
秦五靠在门边打盹,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真要现在走?”
“越晚越难出城。”陈砚舟低声道,“他们盯正门,我就走水路。”
裴昭从外屋进来,手里拎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袄子:“换上这个,码头苦力都穿这种。脸上抹点锅底灰,别让人认出眼睛。”
陈砚舟接过衣服没说话,转身进了西厢角落的屏风后。出来时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肩塌了,背弓了,连走路的步子都拖沓起来。
裴昭看了他一眼:“像那么回事。”
“再像也不如命重要。”秦五拄着拐站起来,“我带你在巷子里绕两圈,避开巡更的。”
三人出了后门,沿着墙根往南走。路上几乎没人,只有远处酒楼还亮着几盏残灯。走到第三个岔口,秦五停下:“前面就是运粮河码头,再往前都是冯家的眼线。你自己小心。”
陈砚舟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硬饼,揣进怀里:“够用了。”
他低头哈了口气,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慢慢混进了码头边上蹲着的一群闲汉中间。
天还没亮,河面浮着一层薄雾。几个船夫围在火堆旁烤手,有人咳嗽,有人骂娘。陈砚舟蹲在不远处,掏出那块饼小口啃着,耳朵竖着听那边动静。
“老张,今儿初七了吧?”一个缺牙汉子问。
“可不,冯府的船又该出海了。”被叫老张的吐了口唾沫,“一船米送出去,回来全是银箱子,这买卖做得。”
“黑鲨帮的人昨儿夜里上了岸,”另一人压低声音,“听说这次要接一批‘铁货’,怕是兵部查得紧,不敢走官道。”
陈砚舟不动声色,只把身子往暗处挪了半步。
“冯大人胆子也太大了,跟海盗勾着做生意,就不怕翻船?”
“怕?他背后有太子撑腰,谁敢动他?再说黑鲨帮也不是好惹的,上次巡检司的人想查货,整船都被沉了江。”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几个人闭了嘴。过了一会儿,老张才又开口:“听说兵部来了个女官,带着兵守着个小院,是不是要查他?”
“查?查个屁。朝廷都下了令叫停,她还能抗旨不成?不过我看那姓陈的小子不是省油的灯,前脚刚烧了恐吓信,后脚就不见了人影——八成是找新证据去了。”
陈砚舟咬住后槽牙,没吭声。
又聊了几句,一群人散开去上工。他跟着队伍搬了一趟货,趁人不注意溜到一艘空船后面,从夹板缝里看见几个彪形大汉正往岸上走,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家伙。
他悄悄退后,想找条近路回城,却发现来时的小巷已经被三个人守住,手里提着灯笼,挨个盘问进出的苦力。
“糟了。”他贴着货堆蹲下,摸了摸怀里的饼袋——里面夹着一张从船夫那里偷听到的航线草图。
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抬头一看,旁边有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应该是装茶叶用的,盖子虚掩着。
来不及多想,他掀开盖子钻了进去,把箱盖回原位,只留一条缝透气。
箱内闷热,带着陈年木料和霉味。他屏住呼吸,听见外面有人走动,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搜仔细点,”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那个探子肯定还在码头,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接着是刀尖戳箱子的声音,咚咚两下,有一下离他的腿不到一寸。
“这儿呢!”另一个声音喊,“这箱子动过!”
脚步朝这边过来。
陈砚舟右手摸到腰间的哨子——那是昨晚和秦五约好的信号,吹一下代表被困,两下是脱险。
他轻轻吹了一声,极短,像夜鸟掠过水面。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喧哗,有人惊叫:“那边起火了!”
脚步声乱了起来,全往东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