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陈砚舟就坐在了西厢房的桌前。油灯还燃着,火苗歪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桌上摊着那张从码头带回来的航线草图,边缘被烟熏得发黑,但他一笔一笔描清楚了,连旁边标注的“铁货”两个字都用墨重重压了一遍。
裴昭推门进来,肩上的布条换了新的,脸上那道血痕没包扎,干涸的血迹贴着下巴往下拉了一道线。她看了眼桌上的图,低声问:“还能补吗?”
“缺的是人证。”陈砚舟把笔放下,“光有走私路线,没人指认冯炌下令、没人证明他拿百姓田地换银子,这案子还是站不住。”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三短两长的叩门声。
秦五拄着拐从里屋出来,眉头一皱:“这个暗号……是讲学录那边的人?”
陈砚舟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掀开猫眼布帘看了一眼。外面站着个穿灰布袍的年轻人,风尘仆仆,肩上挎着个旧布囊,眼角泛红,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猛地拉开门。
周慎跨进来,脚还没站稳就说:“我带了东西。”
他把布囊往地上一放,解开绳子,哗啦倒出一堆纸——残破的地契、盖着官印的征地文书副本、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血书。
“三百二十七户人家,全被赶出了田。”周慎声音沙哑,“冯炌打着修河的名头,把良田划成‘淤废区’,一文不给就收走。有人不肯搬,衙役半夜砸门,一家老小被拖到街上淋雨三天。”
陈砚舟一张张翻看,手指停在一份按着血指印的供词上。上面写着一个老农的名字,说他儿子去告状,第二天就被扔进了黑鲨帮的船舱,再没回来。
“你们怎么拿到的?”裴昭蹲下身捡起一张地契,边缘烧焦了半截。
“我昨晚带了十几个讲学弟子,分头进村。”周慎抹了把脸,“白天不敢露面,夜里翻墙进户,一家一家问。有些人吓得跪下磕头,求我们别说了;也有人攥着我们的手哭,说只要能把名字递上去,死了也甘愿。”
秦五站在门口没动,听完后低声道:“这不是贪钱的事了。这是逼人造反。”
屋里一时静下来。
陈砚舟把所有材料重新分类,分成三摞:土地强占、百姓受害、与海盗勾结。他又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上“贪墨—走私—通敌”六个字,一条线连到底。
“现在证据链差最后一环。”他抬头看向周慎,“你带来的这些,能证明冯炌如何夺民田、如何逼人流离失所。而我们手里的航线图,能证明他把朝廷军械运出去卖钱。但如果没人能证明这两件事是同一批人在操作,中枢不会动他。”
周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要找到同时经手田产和军械的人?”
“对。”陈砚舟点头,“最好是冯府内部的人,或者曾经在他账房待过。”
周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紧的纸:“有个姓林的账房先生,原本管粮仓出入,半个月前突然辞了差事。我去他家时,人已经跑了,只留下他媳妇,疯了似的抱着这张纸不撒手。”
他展开纸,上面是一段记账格式,写着某月某日“调米三十船赴海”,后面跟着一笔“付银五十箱返库”。奇怪的是,这笔银子没有入库记录,反而标了个“崔”字小戳。
“这不是冯府的章。”裴昭盯着那个戳子,“是崔家的私印。”
陈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找到了。”
“谁?”秦五问。
“替冯炌做假账的人。”陈砚舟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发现一行极小的字,“这个人叫林九,原是江南税司小吏,三年前因账目错漏被贬,后来进了冯府当副账房。他媳妇说,他临走前念叨了一句——‘他们要把命根子烧了’。”
“命根子?”周慎皱眉。
“账本。”陈砚舟站起来,“真正的总账不在我们抢回来的铁匣里,也不在码头船上。它一直藏在冯府最不起眼的地方,由这个林九保管。他们现在找不到人,肯定急了。”
裴昭立刻道:“那我们就先他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