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刚灭,天还没亮透。陈砚舟蹲在西厢房的废墟边上,手边摊着几张没烧完的纸。他一根根捡起来,对着灰堆里的炭块,一笔一笔往新纸上描。
周慎站在旁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昨晚那一把火,差点把他们全埋进去。可陈砚舟一句话都没说,天一亮就坐在这儿开始写。
“你还能记得清?”周慎终于开口。
“记得。”陈砚舟头也没抬,“三百二十七户人家的名字,我一个没忘。那条航线图,我也画得出。林九留下的账面痕迹,还有那个‘崔’字戳——都在脑子里。”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个铜管,拧开盖子检查了一遍。里面是昨晚抢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一份复刻的航线草图,几行关键证词。
“这份要送进京。”他把铜管收好,“不能靠别人传话,得让皇帝亲眼看。”
周慎明白了:“你要上奏折?”
“不是告状。”陈砚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是把刀递上去,看朝廷敢不敢砍。”
两人回到还算完整的堂屋,桌上铺满了抢救出来的材料。陈砚舟提笔就写,字迹工整,条理分明。他先列冯炌三大罪:强征民田、勾结海盗、私运军械。每一项都配上证据链,用地契、口供、航线图串联起来。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翻出一本旧册子——是《大周律》抄本。他对照着职官篇的条款,把每一条违法之处都标出来,连调粮的数量和历年灾情记录都对上了。
“这不是贪钱。”他边写边说,“这是拿国法当摆设,拿百姓当牲口。更狠的是,银子回流打了崔家的印。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周慎听得背脊发凉:“你是想动宰相府?”
“不是我想动。”陈砚舟冷笑一声,“是他自己把手伸得太长。”
外面传来脚步声,裴昭走了进来。她换了身利落的骑装,腰间佩剑,脸上那道伤还没结痂,但眼神比谁都稳。
“准备好了?”她问。
陈砚舟点头:“三份奏折,主本给你带去京城。副本藏在商队货箱里,第三份走江北小道,由讲学录的人送。”
裴昭接过那份封好的奏折,沉甸甸的。她看了眼内容摘要,眉头一皱:“你直接点了崔家的名?”
“点了。”陈砚舟说,“不点,没人会动。太子护着冯炌,是因为他是姻亲。可宰相府插手军资走私,这事要是坐实,皇帝不会忍。”
裴昭没再问,把奏折贴身收好:“我带十名精骑,走官道。兵部符令在手,没人敢拦。”
“你一走,这边就只剩我们几个。”周慎有点担心。
“正因如此,才更要让她走。”陈砚舟看着裴昭,“官方渠道最安全。越光明,越没人敢动手。”
裴昭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等我回来。”
“我不等。”陈砚舟说,“我会往前推,一直推到他们挡不住为止。”
马蹄声响起,裴昭带着队伍冲出巷口,扬尘而去。
陈砚舟转身就召集人手。他让周慎组织讲学弟子,把奏折里的核心内容摘出来,用大字誊抄,张贴在城门口、茶馆外、码头边。
标题就八个字:“江南百姓血书上达天听”。
不到半天,全城都知道了。有人围上去看,指着地契照片骂娘;有老农抹着眼泪说,这就是我家的地;更有读书人当场念出那段“贪腐—走私—通敌”的论证,引来一片叫好。
冯府那边很快有了动静。衙役出动,撕了几张告示,结果被百姓围住,差点掀了轿子。
陈砚舟站在废墟高处,看着人群涌动,一句话没说。
晚上,赵景行到了。他是一路快马赶来的,风尘仆仆,进门就问:“裴昭出发了?”
“走了。”陈砚舟递了碗水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