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赵景行就蹲在井边搓了把脸。水凉得刺骨,他打了个激灵,抬头看陈砚舟已经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纸上划拉什么。
“你一夜没睡?”赵景行走过去。
“睡不着。”陈砚舟头也没抬,“钦差进了城,咱们这出戏就得唱起来。”
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是周慎昨晚誊的账目草稿。秦五靠墙站着,腿有点跛,但眼神稳得很。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手里的弓背拍了拍,意思是——人在,弓就在。
“假证得做得像。”陈砚舟把炭笔放下,“不能太真,也不能太假。太真了,他们不敢碰;太假了,又骗不了人。”
周慎从包袱里抽出一叠纸:“我按你说的,仿了冯炌的笔迹。三份流水账,写他每月往崔府送银子,落款日期都卡在节礼前后,看着像惯例。”
“印呢?”秦五问。
“拓的旧公文印。”陈砚舟指了指角落一个铁盒,“残的,缺了一角。兵部转批副本专用章,去年查盐案时见过一次。他们认得这个味儿。”
赵景行凑近看了看:“万一他们细查?”
“就怕他们不查。”陈砚舟冷笑,“查了才发现破绽,反而更信。我在账上留了两处漏洞——一笔数目对不上库档,另一笔收银人名字用了化名‘林七’。这人根本不存在。”
周慎点头:“只要他们想掩盖,就会顺着漏洞去圆谎。一圆,就露馅。”
“对。”陈砚舟站起身,“你现在就把东西装匣。明早赵景行送去驿馆,就说是我主动交的‘民间副本’,表示配合。”
赵景行皱眉:“我要是以官身去,他们反而起疑。”
“所以你不穿官服。”陈砚舟递过一套灰布衣裳,“扮成州衙小吏,低眉顺眼那种。话少说,事办完就走。”
四人围在桌前,把账册、书信、印件一一装进木匣。封口用蜡泥压紧,盖上讲学录的私戳——不是官印,但有分量。
“这盒子一出去,”周慎低声说,“就是鱼饵入水了。”
“那就看谁来咬。”陈砚舟盯着蜡泥干透,声音沉下去,“咱们等消息。”
第二天清晨,赵景行提着木匣出了门。巷子外有巡街衙役走过,他低头贴墙根走,脚步不快不慢。到了驿馆门口,他报了州衙佐吏身份,把匣子交给值守差官,只说一句:“陈砚舟所献案卷副本,请钦差大人过目。”
差官接过匣子,没拆,也没登记,只瞥了他一眼,挥手让他走。
赵景行转身离开,手心全是汗。
但他没回小院,而是绕到城北茶肆,在靠窗位置坐下,一碗茶喝了两个时辰。
夜里三更,秦五趴在驿馆后墙外的柴堆里。风冷得割脸,他缩着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后门。
半个时辰前,他看见一个黑袍人翻墙进来,腰间没佩牌,走路贴着墙根,像条影子。
那人进了东厢,门关了不到半柱香,又匆匆出来,手里多了个木匣——正是白天送进去的那个。
黑袍人原路翻墙,落地没声。秦五没动,等他走远才悄悄跟上。
城北茶肆里,周慎一直没睡。他看见黑袍人出城方向,立刻起身结账,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条街,一路跟到城郊土地庙。
庙门半塌,荒草齐膝。黑袍人进去没多久,另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来了。两人在殿前碰头,黑袍人把木匣递过去。
斗笠男打开看了一眼,低声说:“主子等着呢,明早就动身。”
秦五躲在庙后老槐树后,听得清楚。他没靠近,也不敢喘大气。直到两人分开,一个回城,一个往北疾行,他才抽身往回跑。
周慎没跟丢。他看见斗笠男上了北道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车夫一声不吭,鞭子一甩,马车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