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天刚亮透,江风夹着湿气往人骨头缝里钻。陈砚舟一瘸一拐走下跳板,右脚落地的瞬间膝盖晃了半分,秦五立刻伸手扶住他胳膊。
“你这伤得去医馆。”秦五声音压得很低。
“没时间。”陈砚舟从怀里摸出那张染血的纸片,指腹蹭过“东宫赐田”四个字,“东西在吗?”
“在。藏在讲学录后院的地窖,连裴姑娘都没让看全。”
陈砚舟点头,抬脚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
半个时辰后,江南府衙前的广场已经聚了不少人。讲学录的学生们昨夜就得了命令,抄了二十份账本内容贴满大街小巷。有人不信,说这是栽赃太子,也有人攥着纸张站在街角发抖——他们家儿子就在北境当兵,要是真有“镇军散”,那前线还怎么打?
陈砚舟走上高台时,全场静了下来。
他没说话,先将手中纸页展开,举过头顶。阳光照在上面,能看清墨迹和血渍混在一起。
“这是鸿胪寺少卿周文通私账的最后一页。”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寅三箱六百两,押运至鸿胪寺,交北狄使臣亲收。事成后,东宫赐田五十亩。”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陈砚舟继续念:“礼部郎中王敬之供述,太子府长史亲自找他放行三箱货物,说是‘回赠北狄贵妃的私礼’。他没开箱,但闻到了铁锈味和药粉气。”
人群开始骚动。
就在这时,裴昭从侧门进来,一身玄甲,腰间短剑未卸。她走到台边,手里提着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对翠绿镯子。
“认得这个吗?”她问台下,“王敬之夫人当铺赎不回来的那副翡翠镯。若它出现在北狄贵妃腕上,你们觉得,是我们将士在战场上拼死,还是有人在背后割他们的喉咙?”
没人说话。
一个老农突然挤上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儿去年战死在雁门关!临死前写信说,同营七十三人,吃完军粮后手脚发软,被骑兵冲散……那不是战死!是被人害死的啊!”
这话像火星掉进油桶。
人群炸了。
骂声、哭声、喊打声混成一片。有人抄起扁担就要往城北走——那里是太子在江南的别院。
“站住!”陈砚舟猛地抬手,“要讨公道,不能乱来。你们现在冲过去,只会让他们有借口派兵清场!我们手上有的是证据,不怕他们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谁参与贪腐,谁勾结外敌,一个都跑不了。但我们要按规矩查,让皇帝亲自断这个案!”
底下安静了几息。
然后,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句:“我们要见圣上!”
“我们要见圣上!”
“交出卖国贼!”
声浪一波接一波,直冲云霄。
裴昭看了眼陈砚舟,后者微微颔首。她转身挥手,亲兵抬出三口箱子,当众打开——里面全是工部造册影抄、王敬之笔录副本、还有鸿胪寺通行文书的印模比对。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摆在所有人眼前。
午时刚过,城外传来马蹄声。
三百披甲骑兵列阵城门之外,旗上绣着东宫徽记。带队将领高声宣令:“奉太子令,江南近日民乱频发,特遣亲卫入城维持秩序!”
百姓吓得往后退。
城楼上,裴昭一把推开守卒,抽出短剑指向来人:“江南无乱,尔等擅闯州府,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