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走出承天门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街面被晒得发白,他抬手扶了下帽檐,袖口那张残页还贴着胸口,纸边有些发软。
他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刚拐进宣平坊巷口,就看见一辆青帷小车停在宅院外。车旁站着个穿鸦青襕衫的男子,腰佩金鱼袋,手里捧着一个红漆礼匣,正和门吏低声说话。
秦五立刻挡在他身前半步:“大人,来者不善。”
“我知道。”他整了整衣领,“但该见的,躲不过。”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脸上堆出笑:“可是陈大人?久仰大名。”
“我是陈砚舟。你是谁?”
“三皇子府记室参军,姓孙。”那人拱手,动作规矩却不卑不亢,“奉命前来致意,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陈砚舟没接礼匣,只看了眼那盒子:“三皇子跟我素未谋面,送礼做什么?”
孙参军笑容不变:“大人刚在朝堂上掀了大浪,陛下亲自召见,廷议领衔,风头无两。我家殿下说,这样的人才,不该孤军奋战,理应有人扶持。”
“扶持?”陈砚舟冷笑,“所以是来谈条件的?”
“话不能这么说。”孙参军压低声音,“只要您在廷议时‘稍作留情’,不深挖礼部背后牵连,三皇子愿保您三年内入尚书省,掌实权要职。户部、兵部,任您挑。”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叮当响。
陈砚舟看着他,语气很平:“你家主子是不是觉得,所有人的底线,都能用官位买通?”
“不是买通,是合作。”孙参军依旧微笑,“您现在看似风光,可一旦得罪整个太子党,日后寸步难行。朝中没人帮衬,再大的功劳也会被压下去。何必呢?”
“我做事,不需要人帮衬。”陈砚舟往前一步,“我要的是真相落地,不是官帽子戴得更高。”
孙参军脸上的笑淡了些:“陈大人,您可要想清楚。这世道,不是谁有理谁就能赢。没有靠山,就算立了功,功劳也是别人的。”
“那我就用自己的脚站稳。”
“您不怕丢官?”
“我不怕。”他直视对方眼睛,“官位是朝廷给的,不是某个人赏的。我若失职,自然该罢;若因查案被贬,也问心无愧。”
孙参军沉默片刻,把礼匣轻轻放在石阶上:“大人,这礼您先收着。等想明白了,派人送到府里也行。”
“不必。”陈砚舟转身往里走,“东西你带走。下次再来,我不开门。”
孙参军站在原地,声音冷了几分:“陈大人,慎思啊。有些人,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陈砚舟停下脚步,没回头:“我也提醒你一句——别拿前途当赌注。你们押错人,顶多换个主子;我若押错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说完,他迈步进了院子。秦五紧跟着关上门,插上了门栓。
裴昭从东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又是拉拢?”
“第三个了。”他坐在廊下,“先是刺客要命,再是寒士要掀桌子,现在是皇子要用官位换沉默。”
“你还真是一夜之间成了香饽饽。”
“我不是香饽饽,我是刀。”他揉了揉眉心,“他们怕这把刀太利,割到自己。”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他站起身,走向书房,“继续查。他们越想堵我的嘴,我越要把话说完。”
屋子里光线暗,他点起蜡烛。火苗跳了一下,映出墙上挂着的几份地图和名单。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残页,摊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一角。
裴昭跟进来,低声问:“刚才那人说的……真的没关系吗?万一廷议之后,他们联手压你?”
“那就让他们压。”他翻开一份账册,“只要证据在,话我说出来了,他们能封住百官的嘴,封不住天下人的耳朵。”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头撞南墙的牛,明知前面是石头,还要往前冲。”
“那就撞吧。”他提笔蘸墨,“撞碎了,路就出来了。”
外面天色渐暗,街上叫卖声远了。宅院四周多了几个陌生面孔,在巷口来回踱步,装作闲逛。
秦五在院墙上巡视一圈,回来禀报:“西边两个,东边一个,都盯着咱们门。不像普通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