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看着奏折封面上晕开的血滴,沉默片刻,随后用指尖轻轻抹过焦痕边缘,将那页纸叠好,塞进怀里。
他转身走向院子,脚步很稳。天刚亮,风还冷,地上残留的血迹已经发黑,亲卫们正一桶一桶地提水冲洗。断墙边躺着几具尸体,都盖着粗布,没人动。
裴昭站在铁箱旁,手按在箱盖上,指节泛白。她抬头看他走过来,眼神没闪。
“还能撑住吗?”他问。
“能。”她说,“只要证据在,我就在。”
陈砚舟点头,声音不高:“叫秦五、赵景行、周慎,来前厅。”
话刚落,秦五就从东厢拐出来。左肩包扎得厚实,走路一瘸一拐,但腰杆挺直。他走到陈砚舟面前,抱拳:“大人,人都清点了。昨夜伤了六个,三个抬不起来,剩下的还能战。”
“辛苦你了。”陈砚舟看了他一眼,“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喝酒。”
秦五咧嘴一笑:“我不图酒,就图您平安。”
不多时,赵景行和周慎也到了。赵景行进门就骂:“这帮狗东西,真当咱们是泥捏的?”他衣裳皱巴巴的,眼底发青,显然是连夜赶来的。
周慎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是一摞誊抄整齐的名册。“这是城南三十家讲学社的联络人名单。”他说,“我已经传信下去,一旦有骚乱,立刻聚众发声。”
陈砚舟扫了一圈众人,走进前厅,站到主位前。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案上,又摆出七枚铜钉。
“三份副本在兵部备案,两份藏书院地窖,一份在我袖子里。”他指着铜钉位置,“最后一份,在我贴身内袋。谁想抢,就得先砍倒我。”
裴昭上前一步:“我已经调了五十精兵,随时可以封锁西街口和南门桥。兵符在我手上,只要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内就能控住要道。”
“好。”陈砚舟看向秦五,“你带近卫组,贴身护我。入宫那条路,不能出半点岔子。”
秦五点头:“弓弩已备齐,十步一哨,我会亲自走在您身后。”
“赵景行。”陈砚舟转向他,“你和周慎负责城中舆情。茶楼、书坊、市集,所有能说话的地方,都要有人站出来。不能让崔党再放谣言。”
赵景行拍桌:“早该这么干了!寒门子弟这些年被压得喘不过气,这次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也能扳倒权贵!”
周慎终于开口:“我会让《讲学录》加印三万份,天亮就发出去。标题就写——‘字可删,理不可屈’。”
厅内一时安静。
陈砚舟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这些人,有的跟他走过破庙雪夜,有的陪他翻过旧账残卷,有的为他挡过刀锋箭雨。
他嗓子有点哑:“此战若败,我们可能死,可能流放,可能一辈子翻不了身。你们……怕吗?”
裴昭第一个答:“不怕。我爹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武将死于阵前,才是归宿。”
秦五拄着拐杖站直:“我在边军活下来,就是为了今天。您往前走,我就跟到底。”
赵景行冷笑:“我一个县令的儿子,能爬到今天,早就没退路了。拼了!”
周慎握紧拳头,声音低却清晰:“理在我心,死亦无悔。”
陈砚舟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犹豫。
“好。那就各司其职。”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裴昭,你去证据库坐镇,必要时可动用兵部令箭。秦五,你带人检查沿途岗哨,换掉可疑面孔。赵景行、周慎,你们现在就走,联络各处讲学社,务必在午时前把声势造起来。”
命令一下,没人多问,全都转身往外走。
裴昭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心。”
他点头:“你也一样。”
人散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他坐回椅子,从怀里掏出那份奏折,一页页翻。纸角烧了个小洞,但他没换。翻到“太子涉案”那一条,笔尖压得重,墨色比别处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文书,塞进内袋。
外面传来脚步声,秦五回来,手里拎着一把短弓。“大人,我重新调了弓弦。”他说,“刚才试过,三十步穿杨没问题。”
“你还行吗?”陈砚舟看着他的肩膀。
“死不了。”秦五咧嘴,“再说,您不是说,兵为民守?我这条命,早就算进去了。”
陈砚舟没笑,只拍了下他肩膀。
裴昭那边派人来报:证据库已加固,五十精兵到位,三道暗哨布完。赵景行和周慎已分头出发,第一批《讲学录》正在印刷,一个时辰后就能上街。
陈砚舟起身,走到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