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得不多,但够热。夜深后,赵景行和周慎告辞离开。裴昭守在外屋,听见书房还有动静。
她推门进去时,陈砚舟正来回走着。走了三圈,停下,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她认得这个习惯。每次有大事,他都这样。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按史书记载……可若改一行,会如何?”
她没追问那是什么史书。她知道有些事,他不会说。
她只说:“你需要睡一会儿。”
“还不能睡。”他坐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初拟三大策》。
裴昭站在身后看着。
第一行:科举增设实务策问,考治水、赈灾、屯田之能,不单以诗赋取士。
第二行:军制推行兵籍归部,废私兵养将之弊,令边军直隶兵部。
第三行:民政试点乡老议事,百姓参与赋税徭役评定,防贪吏盘剥。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凡新政推行之地,官员考核以民生实效为准,虚报者罢黜。
裴昭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胸口发烫。
这不是查案,这是改天换地。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你会被人恨死。”
“我知道。”他说,“但我更怕,将来孩子问我,当年为什么不改。”
夜更深了。外头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
他放下笔,盯着纸上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了句:“这一句,能救几条命。”
裴昭吹灭灯,扶他躺下。他自己却没睡,睁着眼看向窗外。月亮挂在屋檐角,照得地面一片白。
她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却听见他又开口。
“赵景行说得对,第一步,就从酒税开始。”
她没应声,只是替他拉了拉被角。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时,人已不在床上。她走到书房,看见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份抄本,每一份都用油纸包好,封口盖了印。
她认得那印——是讲学社的暗记。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秦五。
“将军。”他低声说,“您该准备出门了。新衙门那边,等您去点卯。”
裴昭点头,转身回房取剑。
可当她再出来时,陈砚舟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份《初拟三大策》,对着晨光一页页检查。
风吹起他没扣严的衣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刚出,光线不强,照在他左眉那道疤上,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