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站在院子里,手里那份《初拟三大策》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没急着走,而是把每一页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是他昨夜一笔一划写下的,墨迹干透了,边角有些卷起。
他抬手摸了摸左眉那道疤,把文书叠好,塞进袖中。
秦五从门外进来,低声道:“将军,三份抄本都准备好了。”
陈砚舟点头,从案上拿起油纸包好的另外两份,递过去。“一份送去讲学社,周慎在等。”他说,“另一份,你亲自交给赵景行。告诉他,别急着传开,先看,再想。”
秦五接过,抱在怀里。“您呢?”
“我进宫。”他说完,转身走向屋内换衣。新赐的蟒袍挂在屏风上,金线绣的云纹在光下闪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还是取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裴昭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他系好腰带,“怎么?觉得我不该穿这个?”
她摇头,“你穿什么都像要干大事的样子。”
他笑了笑,没接话,只说:“我在兵部还有差事,今天是点卯的日子。顺路把这份策文呈上去。”
裴昭走进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布巾,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你昨晚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
“够呛。”她说,“秦五跟着你,别逞能。”
“我没打算硬碰。”他看向窗外,“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秦五牵马等在门口,陈砚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马蹄敲在石板路上,一路往皇城方向去。
进城南时,他忽然勒住缰绳。
“不去兵部?”秦五问。
“先拐个弯。”他说完,调转马头,朝棚户区走去。
街边粥摊刚支起来,几个老农围坐着喝稀饭。陈砚舟下马,走过去坐下。老板认出他,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别声张。”他低声说,“我就听听话。”
一个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冷笑:“又是来查账的?去年也来过,查完人走,赋役照样涨。”
陈砚舟没答,只问:“乡老议事会,真能让你们说话?”
“说个屁。”老头啐了一口,“里正家侄子当‘民意代表’,谁敢提反对?提了就扣工分,年底分粮少一斗。”
旁边有人接话:“我家儿子考县试,诗赋全对,实务策问一道不会,直接刷下来。寒门娃哪懂屯田水利?先生都不教!”
陈砚舟默默听着,从袖中掏出小本子记下几句。写完合上,付了两文钱,起身离开。
秦五一直跟在后面,没靠近,也没远离。
回到府中,他立刻回书房,在原稿上改了几处。
“乡老议事”下面加了一行:须由百姓抽签推举,官府备案,三年轮换,亲属回避。
科举那条边上添了句:口试由地方官与民间塾师共监,当场评分,结果公示三日。
改完,他又看了一遍,觉得稳妥了些。
中午刚过,赵景行就闯了进来,手里挥着那份抄本,鞋都没换。
“你这策文疯了吧!”他一进门就嚷,“军制这条,等于扒了那些世家的底裤!”
周慎紧跟着进来,脸色沉静:“但你说的没错。不改军籍,边军永远是私兵。不统归兵部,战时调不动一兵一卒。”
赵景行瞪眼:“可你现在才刚上任,屁股都没坐热,就要动刀子?”
“所以才要慢慢来。”陈砚舟把修改后的版本递给他,“你看,我把‘废’改成了‘渐裁’,把‘罢黜’改成‘调离’。话软一点,事不能软。”
赵景行低头看,眉头慢慢松开。“你还真是……嘴上说着缓,心里一步没让啊。”
周慎接过翻看,忽然道:“这一条——官员考核以民生实效为准。你能定标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