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宫门前,陈砚舟翻身下马,秦五紧跟其后。
他抬手整了整官服领口,今天这扣子系得严实,不像往常那样松着。昨夜那封奏折底稿还在袖中,边角已被汗水浸软,但他没拿出来看一眼。
宫门刚开,六部官员陆续入殿。有人见他走来,低头避开视线;也有几个礼部老臣聚在廊下说话,见他靠近立刻收声,只留一道冷眼扫过来。
“大人,”秦五低声,“刚才那个户部主事,和礼部郎中站了一路。”
陈砚舟没应,径直穿过丹墀,立于班首。
早朝钟响,皇帝登座。司礼太监刚要开口,陈砚舟已出列跪拜,双手托起三册文书。
“启奏陛下,南陵县农政试点三月有成,请予查验。”
他话音不高,满殿却静了下来。
皇帝示意递上。内侍接过,依次呈至御案。第一本是产量册,红印累累,记录清晰:春耕翻田两千三百亩,粮产同比增两成三;第二本为入学簿,列明孩童百二十七人入塾,其中寒门子弟九十八;第三本徭役清册,载明里正以下不得私征劳力,违者记过削俸。
大殿里没人说话。
户部一位主事咳嗽两声:“数据倒是详尽……可一县之绩,能推全国?万一后续难继,岂不扰民?”
“那你户部拨钱了吗?”陈砚舟转头看他,“上次调用边防备用金,是你当堂反对。如今成果出来了,你又说怕推广不了。敢问一句,你是真为百姓着想,还是只想让这事烂在根上?”
那人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礼部老臣拄着拐杖站出来:“科举乃国之根本,岂容轻改?实务口试若成,诗书礼乐岂不沦为陪衬?读书人成了匠吏,体统何存!”
“体统?”陈砚舟冷笑,“去年南陵县有个秀才,背得出《春秋》全文,却连水渠怎么修都说不清。问他赋税如何分摊,他答‘按古制’。古制能填饱肚子吗?能让孩子上学吗?”
他声音陡然抬高:“你们嘴里的体统,压的是活人!现在三册在此,百姓吃饱了,孩子读书了,役夫不再逃亡——这叫动摇祖制?这叫坏了规矩?”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盯着那三本册子看了许久,忽然拍案:“准!继续推行!”
一声落定,如同惊雷炸开。
几名官员互相对视,眼神闪烁。户部那位主事低着头,手指掐进袖口布料里。礼部老头嘴唇哆嗦,被身旁人扶着退了半步。
陈砚舟退回班列,脊背挺直。他知道,这一仗赢了皮,还没赢骨。
退朝铃响,百官鱼贯而出。
他走在中间,裴昭已在宫门外候着,一身素袍未佩剑,但目光扫过四周,脚步始终贴在他左后方半步位置。
“怎么样?”她问。
“成了。”他说,“但也开始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侧道绕过来,是礼部的孙侍郎。他笑着拱手:“陈兄今日真是风光无两啊。”
陈砚舟点头回礼,不动声色。
那人又道:“不过啊,改革这种事,最忌急功近利。咱们做官的,图的是稳当。”
说完便走,笑容未散。
秦五等他走远才靠近:“大人,我认得他。三天前,他在城西崔府外茶摊坐了半个时辰。”
陈砚舟没回头:“知道了。”
一行人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