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府里还没掌灯，秦五就进了书房。
陈砚舟正低头翻一份南陵县新报上来的田亩册，头也没抬：“来了？”
“来了。”秦五声音压得低，“前院门房递话，四皇子府的使者到了，带了三口箱子，说是‘贺改革初成’。”
陈砚舟手指在册子边缘顿了一下，没说话。
秦五又道：“人现在候在正厅，穿的是紫金锦袍，腰佩玉环，自称姓冯，奉‘东宫侧殿’之命而来。”
“东宫侧殿？”陈砚舟冷笑一声，合上册子，“四皇子什么时候住进东宫了？这话是打量我没读过宫规？”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走，会会这位‘钦使’。”
正厅里，冯侍郎端坐主位，手里捧着茶盏，眼角都没往门口扫。听见脚步声才慢悠悠抬头，脸上堆笑：“哎哟，陈大人可让下官好等。”
陈砚舟不接话，只在他对面坐下，秦五立在一旁，手按刀柄。
“今日登门，一来是恭喜大人朝堂扬威，三册呈御前，陛下亲准推行，实乃国之幸事。”冯侍郎笑容不减，“二来嘛，我家殿下素重贤才，见大人志在天下，愿倾力相助，共推新政。”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礼单，双手奉上：“这是些薄礼，黄金五百两，绸缎百匹，另加江南良田三十顷的地契——全在太湖边上，水土肥沃，收成年年稳。”
陈砚舟没接，只淡淡看了眼。
冯侍郎也不急，继续道：“只要大人日后在朝中为四皇子多说几句公道话，遇事通个气，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往后您要钱要人，一句话的事。”
厅内安静下来。
秦五盯着那张礼单，眉头皱紧。
陈砚舟却忽然起身，在屋里踱了三圈，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然后他停在烛台旁，拿起礼单一角，往火苗上一送。
火光“腾”地窜起，纸角迅速卷曲变黑。
冯侍郎脸色变了：“你！”
“我推行改革，只为寒门有路、百姓有粮。”陈砚舟把烧了一半的纸扔进铜盆，“不是为了给哪位殿下铺路当垫脚石。”
他直视对方：“你回去告诉四皇子——我不结党，不站队，谁想拿新政当夺嫡的刀，我第一个砍了那把刀。”
冯侍郎猛地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陈砚舟！你别不识抬举！没有上头支持，你那些试点明天就能叫停！户部卡你银子，礼部压你奏折，都察院参你越权——一道旨意，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陈砚舟重新坐下，语气平静，“所以我从不指望谁施舍。南陵县的田翻了，孩子上了学，役夫不再逃荒——这些事做成了，百姓就会替我说话。千百张嘴的声音，比你家主子在御前嘀咕几句，管用得多。”
他抬手一拍桌案：“来啊，送客。”
秦五立刻上前一步，手搭在刀柄上：“冯大人，请。”
冯侍郎咬牙切齿，甩袖就走。出门前回头瞪了一眼：“咱们走着瞧。”
秦五一直把他送上马车，目送车队远去，才快步回府。
书房灯还亮着。
裴昭不知何时已到，站在窗边，外袍未脱，手里握着短剑。
“怎么样？”她问。
“来了个说客。”陈砚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许钱，许地，许后台——就想让我认他主子当靠山。”
“四皇子沉不住气了。”裴昭冷笑，“前脚户部卡银子，后脚就派人拉拢，这是怕你真把试点推开，他们捞不到油水。”
“不止是捞油水。”陈砚舟摇头，“他们是想把改革变成自家招牌。一旦成功，功劳是他们的；失败了，锅还是我的。”
裴昭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田亩册翻了翻：“那你刚才烧礼单，等于撕破脸了。”
“本来就没打算留脸。”他抬眼，“他们动手越早，说明越慌。我倒要看看，接下来是派更多说客，还是直接动刀。”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秦五瞬间警觉，闪身到门外。
片刻后他回来，声音压低：“后墙有人翻过痕迹，瓦片松动两块，但没进内院。”
陈砚舟眯起眼：“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