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秦五就蹲在后院墙根下,拿刀尖撬一块松动的瓦。他把瓦片翻过来,底下沾着点泥,还有半截断了的草绳。
“是他们。”他低声说。
陈砚舟站在廊下,手里捏着昨夜烧剩下的那块布条残片,听秦五报了刺客靴底的编号流向,眼神没动。
“宫造局去年发了三千双军靴,这批货走的是兵部备案、户部拨款、工部监制三道流程。”秦五抬头,“但记录里有四百双写着‘试用损耗’,实际没销账。”
“试用?”陈砚舟冷笑,“一试就是四年?”
他转身回屋,把残片放进一个铁盒,锁进书柜暗格。桌上摊着那份《调度令》副本,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去查这四百双靴子的去向,重点盯户部报销单。”他说,“另外,调南陵、云州、河阳三地近三个月被驳回的试点申请文书,我要看是谁按下的‘不准’。”
秦五应了一声,刚要走,裴昭从外头进来,肩上还披着晨露未干的斗篷。
“我已经让兵部档案房把三省六部近三年所有跨部联签的公文抄录出来。”她声音很稳,“特别是涉及‘协理新政’‘财政调剂’这类名目的。”
陈砚舟看了她一眼:“你动作挺快。”
“我不信只有四皇子一个人想拦你。”裴昭把手里的纸递过去,“这是名单,十五个人,来自礼、户、工三部,其中有七个和崔家有过姻亲往来,三个是盐铁商的座上宾。”
陈砚舟接过纸,手指在几个人名上停了停。
“都不是小角色。”他低声道,“一个是户部左侍郎,一个是工部尚书门生,还有一个……是皇帝亲点的钦差副使。”
裴昭点头:“所以他们不是乱来,是有组织地卡路。”
“不是卡路。”陈砚舟摇头,“是设局。每一步都算好了,等我们撞上去。”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人名,画线,连关系。一个时辰后,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几条主线最终汇聚在一个圈里。
他提笔,在中间写了四个字:共利同盟。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改革动的不是规矩,是饭碗。他们怕的不是寒门出头,是自己捞不到钱。”
裴昭走过来扫了一眼图:“你要把这些交上去?”
“现在不行。”他合上纸,“证据太散,一旦打草惊蛇,他们会全缩回去。我得找到那个能开口的人。”
中午时分,他换了身旧袍子,戴了顶宽檐帽,出了府门。
秦五跟在十步外,装作挑担的脚夫。
目的地是城西一条窄巷,住着个叫王德全的老吏。这人原是户部书办,三年前因坚持核对一笔三万两军费报销被贬回乡,后来一直没人敢用他。
陈砚舟敲开门的时候,老头正坐在小院里晒霉。
看见陌生人,他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
“你是……陈大人?”他认出来了,声音发颤,“你怎么找来的?”
“我想知道‘九卿会账’。”陈砚舟直接坐下,“谁参加,怎么开会,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头脸色变了,连连摆手:“这话不能说!说了命就没了!”
“我知道你被贬不是因为顶撞上司。”陈砚舟盯着他,“是因为你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那笔军费根本没去边关,而是转到了江南一个盐商名下,对吧?”
老头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大。
“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账。”陈砚舟语气平静,“只是不知道背后是谁牵头。你说出来,我不保证你能官复原职,但我能保你一家平安。”
老头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每月初七,有人来接我到东华门外一辆青蓬马车。车上已经有三个人,都是各部的小官,负责整理账目。我们会汇总所有新政相关的支出申请,挑出问题,然后统一报给一个穿灰袍的人。”
“他不露脸?”
“戴着帷帽。”老头压低声音,“但他左手少一根小指,说话带点北地口音。”
陈砚舟记下了。
“最后一次会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初七。”老头苦笑,“之后我就被赶出京城了。他们说,再敢提一个字,就让我儿子在漕船上‘失足落水’。”
陈砚舟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银票,放在桌上。
“拿着,带你家人去外地住几天。”
“你这是要把自己搭进去啊!”老头急了,“那些人不是你能惹的!连御史都不敢碰!”
“我不是御史。”陈砚舟往门口走,“我是非要改这规矩的人。”